重大斷裂往往會迫使國家重新定位。三十年戰爭之后如此,拿破侖倒臺之后如此,兩次世界大戰之后也是如此。那么今天呢?在很多人看來,德國再次迎來“時代轉折”,甚至如弗里德里希·默茨所說,正經歷一場“時代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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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柏林據此作出的回應,在不少觀察者眼中,始終沒有形成一幅清晰的圖景。德國并不缺動作。默茨以一些前所未有的機制召集德國周邊國家協調立場,試圖重新處理與唐納德·特朗普治下美國的關系,也推動聯邦國防軍大幅擴軍。但這些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來的調整,本身充滿矛盾。默茨今年1月在聯邦議院表示,歐洲必須學會“強權政治的語言”;可到了2月,他又在《外交事務》雜志上警告“大國政治的悲劇”。
波茨坦軍事史學家澤恩克·奈策爾甚至懷疑,政府是否真的認真思考過這類問題。他認為,政府缺乏“思想上的高度”。“如果未來總理府檔案解密,我們會找到一份真正的規劃嗎?”他這樣發問,隨后又自己作答:“我認為,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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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訪學的政治學者馬克西米利安·特哈爾勒則要求政府,乃至整個德國政治階層,拿出“終于以強權政治視角看待世界的意愿:誰站在我們這邊,誰站在我們對立面?”在他看來,德國缺少的是“上位戰略”和對不同情境的系統推演。
默茨經常前往白宮,但他的姿態并不穩定。有時他像是在提醒特朗普注意歐洲利益,有時又只是傾聽者,甚至當西班牙這樣的親密伙伴遭到批評時也保持沉默。特朗普下令綁架委內瑞拉總統后,默茨以國際法問題“復雜”為由,拒絕作出評價。
美國空襲伊朗時,他起初的反應也大致如此,之后才逐漸拉開距離。這又與他此前的一番表態形成反差:在以色列先前打擊伊朗后,他曾說,以色列是在替西方“干臟活”。這種搖擺同樣體現在他對“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的表述上:一天說它已經終結,另一天又說要繼續擴展它。
外交場合出現前后不一并不罕見,但德國外交與安全政策中的這些矛盾,指向的可能是更深層的不安,甚至是某種戰略空白。就連一些根本問題也彼此沖突。政府認為普京治下的俄羅斯構成威脅,甚至預判本十年結束前可能發生攻擊,因此要打造“歐洲最大的常規軍隊”;但它又不恢復義務兵役制,不讓民眾為緊急局勢作準備,日常施政也依舊像生活在正常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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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歐洲一旦陷入戰爭,在沒有美國幫助的情況下目前仍無力自衛,柏林正竭力把美國“留在船上”,也就是繼續留在北約框架內。但當特朗普希望盟友提供支持,例如在當前與德黑蘭的沖突中,德國國防部長卻斷然回絕,稱“這不是我們的戰爭”;而總理則在紹爾蘭一次學校訪問中,借機強調美國曾遭毛拉政權“羞辱”。
另一個難以解釋的地方,是德國如何接近歐洲安全政策中也許最具決定性的一項任務:為歐洲建立一個不依賴美國的核保護傘。長期以來,這一議題一直被視為“偽命題”,如今政府卻開始轉向法國。可在專家看來,法國核威懾的實際效力有限,柏林也不可能掌握核按鈕;更何況,愛麗舍宮不久后還可能迎來一位公開對德國持批評態度的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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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眼下政府確實難以做得更多,畢竟它面前堆著一整座任務大山。但世界的變化,至少要求德國在方向上給出某種指引。隨著美國不再充當以國際法秩序為基礎的保障者,國家實力政治已經重新成為國際體系中的主導貨幣。新加坡戰略思想家馬凱碩對《法蘭克福匯報周日版》表示:“那個以價值觀自居的舊西方,已經無法繼續主導世界。”
原本應當發揮作用的,是爭議已久的“國家安全委員會”。這一機構仿照美國模式設立,任務是整合跨部門知識、制定戰略并加以協調。但它始終沒有真正成為中樞,一個重要原因是,許多專業部委并不信任這個設在總理府內的新機構。幾個月來,安全委員會一直由臨時負責人主持。一位熟悉幕后情況的人士說:“沒有人真正關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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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仍沿著舊軌道運行。德國基民盟外交政策人士羅德里希·基澤韋特在《國際政治》雜志的一檔播客中說,默茨曾激起外界對新外交政策的很高期待,但隨后又“回到了朔爾茨政府的傳統中”。這番話想必不會讓總理高興,但從基本路線看,變化確實不大。默茨身邊的人說,他的核心原則是:“不單獨行動,與歐洲同行。”這聽起來并不陌生,今后的德國總理大概也仍會把它視為德國歷史經驗的一條教訓。問題只在于:德國究竟想如何做到“既不單獨行動,又與歐洲同行”?而今天的“歐洲”,到底又意味著什么?
默茨已經接受了歐洲民眾對一體化的疲憊情緒。沒有公眾支持,歐盟條約就無法修改,因此他不會為建立一個擁有自身政府和軍隊的歐洲國家而全力一搏。相反,他試圖在民族國家層面繼續推進事務,通過所謂的三國機制、五國機制,或其他“志愿者聯盟”來落實歐洲利益。遠方國家對此并非毫無興趣。印度地緣戰略學者拉賈·莫漢認為,歐洲幾個大國首都之間加強協作,是一種合理做法。“像三國機制這樣的組合,在國際政治中可以成為一股力量。”他說,“我們也希望看到一個強大的歐洲,以平衡歐亞大陸上的強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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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歐洲也應更充分利用這段過渡期,發展自己的核保護能力。“這將大幅提升歐洲的戰略杠桿。”莫漢認為,柏林在嘗試與法國或英國合作的同時,也應輔以本國層面的努力。至少在印度看來,他說,“德國成為核國家并不會遭到反對。”
在威脅判斷上,默茨與北歐、波羅的海國家以及部分中東歐國家的領導人最有共識,也就是那些更靠近俄羅斯的國家。政治學者特哈爾勒希望,這個“東北集團”未來能發展出更緊密的政治共同體,甚至在歐盟內部形成一個支持德國承擔核領導角色的聯盟。但那也意味著,德法關系將承受更大張力,甚至可能把歐盟推向分裂邊緣。這樣做值得嗎?未來會不會變得不可避免?這些戰略上的利弊,究竟在哪里被認真討論?而政府內部,是否真的有勇氣走上一些未知、甚至令人不適的道路?
軍事史學家奈策爾提醒說,1945年之后,康拉德·阿登納和夏爾·戴高樂都曾推動實現一些與舊有信條相悖的愿景。即便在赫爾穆特·科爾時期,歐洲一體化也仍有過力度極大的推進。奈策爾說,如今的政策更像是“端著噴壺四處撒水”。就連建立共同軍工市場這樣的事情,也沒有被真正有力地推進。“歐洲沒有取得進展,而我們期待聯邦政府拿出一個戰略性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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