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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陳悅倒水的時候,注意到她又把那個杯子轉了個方向。
杯子上印著一只肥貓,她總是要讓貓臉朝著自己才喝。這習慣保持了三年,從我們新婚那天她拆開這個杯子開始。
"今天林澤昱說要過來。"陳悅說這話時沒看我,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
我的手頓了一下。
林澤昱是陳悅的哥哥,我們結婚三年,他來我家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不是關系不好,而是這個大舅哥總給我一種距離感,像是在觀察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說什么事了嗎?"我把水杯放到陳悅手邊。
"沒說。"陳悅終于抬起頭看我,笑了一下,"可能是想來蹭飯?"
我也笑了,但笑容有點勉強。陳悅的家人對我一直客氣,客氣得讓我不太自在。岳父岳母每次見面都要說"悅悅跟著你受苦了",我解釋我們過得挺好,他們就用那種"我懂"的眼神看著我。
我懂什么?我當時想不明白,現在也想不明白。
門鈴響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半。我去開門,林澤昱站在門外,手里沒拎東西,臉上也沒什么表情。
"姐夫。"他叫我,走進來,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陳悅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解:"哥,吃飯了嗎?我煮了你愛吃的……"
"不用。"林澤昱打斷她,"我有事跟姐夫說。"
陳悅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恢復:"那你們聊,我去把火關了。"
她轉身回廚房的背影有點倉促。我突然想起她早上出門前反復確認手機,還問我今晚幾點到家。
"坐。"我指了指沙發。
林澤昱沒坐,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個信封,直接放到茶幾上。信封很薄,但落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特別響。
"打開看看。"他說。
我看了他一眼,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張支票,抬頭寫著我的名字,金額是5800萬。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擦著支票邊緣。這個數字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臨時決定的。
"這是什么意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離開我妹妹。"林澤昱說,"這個數夠你下半輩子過得很舒服。"
廚房里傳來陳悅關煤氣的聲音,然后是流水聲。我看著林澤昱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沒有。
他是認真的。
01
我捏著那張支票,指尖感覺到紙張的紋路。5800萬,不是5000萬,也不是6000萬,是5800萬。
"你考慮多久了?"我問林澤昱。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第一句話是問這個:"什么?"
"這個數字。"我揚了揚手里的支票,"5800萬,很精確。你是怎么算出來的?按我的年薪?還是按陳悅的身價?"
林澤昱的臉色變了變:"姐夫,你別誤會……"
"我沒誤會。"我打斷他,把支票放回茶幾上,拿出手機,"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我當著他的面撥通了銀行客服電話。陳悅從廚房里出來,看到這個場景,臉色瞬間煞白。
"您好,我想查詢一張支票的情況。"我報出支票號碼,視線一直停留在林澤昱臉上,"對,我想知道這張支票在30分鐘內會不會被掛失。"
林澤昱站起來了,動作很快:"你……"
我對著電話做了個"噓"的手勢。客服那邊說需要稍等查詢,我就這么舉著手機,看著林澤昱。
陳悅走過來,想說什么,但我抬手阻止了她。三年婚姻里,這是我第一次用這樣的姿態面對她。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垂下去。
"先生,查詢到了。"客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這張支票在15分鐘前已被申請臨時凍結,凍結時長為48小時。"
我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然后掛了電話。
客廳里很安靜。陳悅站在原地,手指絞著圍裙的帶子。林澤昱坐回沙發上,把臉埋進雙手里。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很陌生。
"所以,"我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里顯得很清晰,"這張支票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我兌現。"
陳悅的眼淚掉下來了,但她沒出聲。
林澤昱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姐夫,你聽我解釋……"
"不用。"我站起來,"我就想知道,這是你的主意,還是陳悅的?"
陳悅哭出聲來:"不是,都不是,你聽我說……"
"那是誰?"我看著她,"岳父?岳母?還是你們全家一起商量的?"
林澤昱猛地站起來:"夠了!"
他這一嗓子把陳悅嚇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沒動,只是看著他。
"我公司出了點問題。"林澤昱說,聲音里帶著疲憊,"需要錢,很多錢。媽以為你會因為錢離開悅悅,讓我來試探你。"
我笑了,但笑得很冷:"所以選了5800萬這個數?"
"你們家三年前買房花了2000萬,裝修加家具家電300萬,兩輛車500萬,悅悅這三年的開銷我估算了一下大概1000萬,零零碎碎加起來,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差不多4000萬。"林澤昱說得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些話,"5800萬是4000萬的1.45倍,我覺得這是一個……一個合理的補償。"
他說完,整個人像是泄了氣。
我看著陳悅,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你知道嗎?"我問她。
她點頭,很輕微,但我看見了。
"什么時候知道的?"
"昨天。"她的聲音很小,"昨天晚上我哥給我打電話,說今天要來,讓我……讓我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看你的反應。"她終于抬起頭看我,眼睛腫得厲害,"他說如果你當場同意拿錢離婚,就說明你根本不愛我,如果你拒絕,就……"
"就說明我是真心的。"我接過她的話,"然后呢?然后你們就可以放心地繼續利用我?"
"不是的!"陳悅想抓我的手,但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慢慢垂下去。
"我媽病了。"林澤昱突然說,"胃癌,晚期。需要很多錢治療。我公司的資金鏈斷了,根本拿不出錢,爸的退休金又不夠……"
"所以你想到了我。"我說。
林澤昱沒反駁。
我彎腰撿起茶幾上的支票,對著燈光看了看。支票上的水印很清晰,印章也很正規,如果不是我打了那通電話,可能真的會信以為真。
"這張支票,"我舉起來晃了晃,"是你們銀行的朋友幫忙開的?"
林澤昱點頭。
"花了多少錢?"
"五萬。"
我把支票撕成兩半,然后是四半,八半。碎片從指縫里漏下來,落在茶幾上。
陳悅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泣。
"我不會離婚。"我說,"但我需要你們給我一個解釋。完整的,不隱瞞任何事情的解釋。"
林澤昱看著我,嘴唇動了幾下,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轉身走向臥室,留下他們兩個在客廳。關門前,我聽見陳悅說:"哥,怎么辦?"
林澤昱沒回答,或者說,他的回答我沒聽見。
02
我在臥室里坐了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里,我聽見客廳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聽見陳悅哭,聽見林澤昱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急。
晚上十點半,林澤昱走了。我聽見防盜門關上的聲音,然后是陳悅的腳步聲。她在臥室門外站了很久,最后敲了敲門。
"我能進來嗎?"她問。
我沒回答,她就推門進來了。
她在床邊坐下,和我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這是我們結婚三年來第一次在床上保持這么遠的距離。
"對不起。"她說。
我看著窗外。對面樓里有戶人家還亮著燈,透過窗簾能看見人影在移動。
"我媽真的病了。"陳悅說,"上個月查出來的,醫生說需要做手術,但成功率不高。后續治療費用很大,我哥的公司又出了問題……"
"你給家里轉了多少錢?"我打斷她。
她沉默了。
"說。"
"三百萬。"她的聲音很小,"分了好幾次,從去年開始。"
我轉頭看她:"去年?你說岳母是上個月查出來的。"
陳悅低下頭:"我哥的公司去年就出問題了,我想幫他……"
"所以你偷偷轉了三百萬。"我說,"用的是我們的共同存款。"
她點頭。
我靠回床頭,閉上眼睛。三百萬,如果是正常開支我不會注意,但陳悅轉錢的方式太小心了,每次都是幾十萬,間隔一兩個月,看起來像是正常的家庭開銷。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問。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選擇瞞著我,選擇配合你哥演這出戲。"
陳悅哭出來:"我沒有配合,我只是……我只是沒有阻止。"
"有區別嗎?"
她沒說話。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是去年夏天地震留下的,我一直說要找人來修,但一直沒修。
"明天我去銀行查一下賬戶。"我說,"所有的賬戶,包括你的。"
陳悅的哭聲停了:"你不相信我?"
"我現在不知道該相信什么。"
這句話說完,她起身走了。臥室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拿出手機,給我的律師朋友發了條微信:"在嗎?想咨詢點事。"
對方秒回:"說。"
我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打字:"如果離婚,共同財產怎么分配?"
對方發來一個驚訝的表情,然后說:"你和陳悅?"
"假設。"
"婚內財產平分,除非能證明對方有過錯。"他說,"但如果對方在婚內私自轉移財產,可以要求多分。怎么了?"
我沒再回復,把手機扔到一邊。
睡不著。
凌晨三點,我起床去書房,打開電腦。我查了林澤昱的公司,花了半個小時找到了一些公開信息。
他的公司是做外貿的,去年因為疫情影響,業務量大幅下滑。今年上半年有過一輪融資,但融資額度不大,只有兩千萬。按理說不至于到資金鏈斷裂的地步。
我又查了岳母的社保繳納記錄——這是我通過一些特殊渠道查到的,不算合法,但我現在顧不了那么多。
岳母確實住過院,時間是上個月,醫院是市人民醫院。我查到了她的住院記錄,診斷是胃潰瘍,不是癌癥。
我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
林澤昱撒謊了,或者說,他夸大了岳母的病情。胃潰瘍和胃癌完全是兩回事,治療費用也相差懸殊。
我想起陳悅說的話——"我媽病了,胃癌,晚期"——那是林澤昱說的,不是她說的。
所以,陳悅知道真相嗎?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陳悅起床的聲音。她在客廳里走動,然后是廚房傳來開冰箱的聲音。
我走出書房,看見她站在廚房里,手里拿著一盒牛奶,但沒有打開。
"你一晚上沒睡?"她問,聲音有點啞。
"嗯。"
她轉身看我,眼睛紅腫,臉色很差:"我也是。"
我們對視了幾秒鐘,誰都沒說話。
最后還是我先開口:"岳母得的是胃潰瘍,不是胃癌。"
陳悅手里的牛奶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03
牛奶在地板上炸開,白色的液體沿著瓷磚的縫隙流淌。陳悅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一攤狼藉,沒有動。
"你怎么知道?"她問,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空洞。
"我查了。"我說,"岳母上個月住院,診斷是胃潰瘍,不是癌癥。"
陳悅彎下腰,想去撿地上的牛奶盒,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就這么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肩膀開始抖動。
"我不知道。"她說,"我真的不知道是胃潰瘍,我哥說是胃癌……"
"所以他騙了你。"我說,"就像他騙我一樣。"
陳悅直起身,轉身靠在料理臺上,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我媽確實住院了,我去看過她,她躺在病床上,臉色很差。我哥說是癌癥,說不能讓媽知道,怕她接受不了……我就信了。"
我走過去,從她手邊抽了幾張紙巾,蹲下去擦地上的牛奶。
"你在干什么?"陳悅問。
"擦地。"
"我是說,你為什么要查我媽的病歷?"她的聲音突然升高了,"你是不是連我也在查?"
我停下動作,抬頭看她:"你覺得我不該查嗎?"
"你應該相信我!"
"相信你偷偷轉走三百萬?"我站起來,把擦過牛奶的紙巾扔進垃圾桶,"還是相信你配合你哥來測試我?"
陳悅啞口無言。
我洗了手,走回客廳。手機上有一條未讀消息,是林澤昱發來的:"姐夫,能見個面嗎?"
我沒回復。
接下來三天,我每天都在查賬。銀行流水、支付記錄、信用卡賬單,所有能查的我都查了。
陳悅這三年確實給娘家轉了三百萬,但除此之外,她還有一筆五十萬的支出,收款方是一家私人診所。
我去了那家診所。診所位置很偏僻,招牌上寫著"康寧醫療美容"。
前臺是個年輕女孩,看見我進來,職業性地笑了笑:"先生,請問有預約嗎?"
"我想查一下消費記錄。"我報出陳悅的名字和身份證號。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們不能隨便透露客戶信息……"
我拿出結婚證,放在前臺上:"我是她丈夫。"
女孩猶豫了一下,還是在電腦上查了:"您夫人確實是我們的客戶,消費項目是……"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說。"
"孕前檢查和調理。"女孩說,"一共來了十次,最后一次是三個月前。"
我愣住了。
回去的路上,我腦子里一片混亂。陳悅做孕前檢查?我們從來沒討論過要孩子的事。或者說,我提過幾次,但她總是說再等等,說現在還不想要。
晚上,陳悅比平時早回來了。她進門就看見我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消費記錄。
"你去康寧診所了。"她說,不是疑問句。
"嗯。"
她走過來,拿起那份記錄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我想要個孩子。"
"什么時候想的?"
"一年前。"她坐到我對面,"但我沒告訴你,因為……因為我想先調理好身體。醫生說我有點宮寒,不太容易懷孕。"
"所以你瞞著我去做檢查。"
"我想給你個驚喜。"她說,"等真的懷上了再告訴你。"
我看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說謊的痕跡,但沒有。她的眼神很真誠,真誠得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敏感。
"悅悅,"我說,"我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但我現在很累,我需要一點時間。"
"時間?"她的聲音里帶著慌亂,"你要多久?"
"我不知道。"我站起來,"我今晚去朋友家住。"
"你是不是想離婚?"她突然問。
我沒回答,拿起外套往門口走。
"如果你真的想離,我簽字。"陳悅在我身后說,"但你能不能等幾天?我媽周末要過來,我不想讓她擔心。"
我轉身看她:"你媽不是住院嗎?"
"出院了。"她說,"我哥說醫生建議回家靜養。"
我點點頭,打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里,我給林澤昱打了個電話。
"姐夫。"他接得很快,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
"周末你媽要來我家?"
"對,她想見見你和悅悅。"
"她身體沒事了?"
"嗯,醫生說只要按時吃藥就行。"
"你告訴岳母的是什么病?"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胃潰瘍。"林澤昱說,"姐夫,我知道我之前騙了你,但我媽的病是真的,只是……只是我夸大了。"
"為什么夸大?"
"因為我需要錢。"他說得很快,"我公司真的出了問題,如果再拿不到錢,就要破產了。姐夫,我知道我做得不對,但我真的是沒辦法了……"
我掛了電話。
電梯到了一樓,我走出去,在小區里漫無目的地走著。
手機響了,是陳悅發來的微信:"老公,我們好好談談,好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后還是沒有回復。
04
周末,岳母真的來了。
我提前一天回了家。陳悅正在打掃衛生,看見我進門,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笑:"你回來了?"
"嗯。"我換鞋,"岳母幾點到?"
"下午三點。"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過來,"老公,這幾天……"
"先不說這個。"我打斷她,"我去買點菜,你想吃什么?"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媽喜歡吃清蒸鱸魚,還有那個蒜蓉粉絲蒸扇貝……"
我列了個清單,去了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我推著購物車,機械地把清單上的東西一樣樣放進去。路過嬰兒用品區的時候,我停下來,看著貨架上各種各樣的嬰兒用品。
陳悅說她想要個孩子。
如果我們真的有了孩子,現在會是什么樣?我會不會因為孩子而選擇原諒她的隱瞞?
我搖搖頭,推著車離開了那個區域。
回到家,陳悅已經把客廳收拾得干干凈凈。她換了一身淡藍色的連衣裙,是我去年給她買的,她一直說太素了不喜歡穿,但今天穿上了。
"好看嗎?"她問,在我面前轉了一圈。
"好看。"
她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老公,我……"
門鈴響了。
陳悅去開門,岳母和林澤昱一起來的。岳母看起來精神不錯,臉色雖然有些憔悴,但不像是大病初愈的樣子。
"小程啊。"岳母拉著我的手,"讓你擔心了。"
"您身體好些了嗎?"我問。
"好多了,就是胃有點不舒服,醫生說按時吃藥就行。"她說著,從包里拿出一盒藥,"你看,這個很管用。"
我接過藥盒看了一眼,是治療胃潰瘍的常用藥。
林澤昱站在門邊,沒什么表情。我和他對視了一眼,他很快移開了視線。
晚飯我做了五個菜,都是岳母愛吃的。席間氣氛還算融洽,岳母一直在說些家長里短,陳悅時不時應和幾句,林澤昱埋頭吃飯,話很少。
吃到一半,岳母突然說:"悅悅,你和小程結婚三年了,什么時候要孩子啊?"
陳悅的筷子停了一下:"媽,再等等吧。"
"等什么等?"岳母說,"女人生孩子要趁早,你今年都二十九了。"
"媽……"陳悅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喝湯,沒接話。
"小程,你怎么想?"岳母問我。
"都可以。"我說,"看悅悅。"
岳母嘆了口氣:"你們兩口子啊,都這么大了,該有個孩子了。有了孩子,家才像個家。"
這話說完,餐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林澤昱打破了沉默:"媽,你別催了,姐和姐夫有自己的打算。"
"我這不是著急嘛。"岳母說,"我和你爸就你們兩個孩子,我還等著抱外孫呢。"
陳悅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了。
"悅悅,你怎么了?"岳母慌了,"是不是媽說錯什么了?"
陳悅搖頭,站起來:"媽,我去趟洗手間。"
她幾乎是逃一樣離開了餐廳。
岳母看著我:"小程,悅悅這是怎么了?"
"沒事。"我說,"可能是最近工作壓力大。"
岳母還想說什么,被林澤昱攔住了:"媽,你先吃飯。"
吃完飯,林澤昱幫我收拾碗筷。岳母去客廳看電視,陳悅還在房間里沒出來。
"姐夫,"林澤昱在廚房里低聲說,"你和我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洗著碗,沒回答。
"我知道是我的錯。"他說,"那個支票的事,是我太混蛋了。但我真的是沒辦法,公司如果倒了,我這些年的心血就全沒了……"
"你的公司到底欠了多少錢?"我打斷他。
他愣了一下:"三千萬左右。"
"你有沒有想過,這個窟窿可能根本填不上?"
"我想過。"他說,"但我不能放棄,我還有員工,還有供應商,如果我倒了,他們也會跟著倒。"
我關掉水龍頭,轉身看他:"所以你想到了我。"
"對不起。"他低下頭,"我不該那樣試探你。"
"試探我的不只是你。"我說,"陳悅也參與了。"
"她沒有!"林澤昱急了,"那天是我擅自做主,她根本不知道我會那么做。我只是跟她說要來家里坐坐,其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你公司有問題。"我說,"她知道你需要錢,她還偷偷給你轉了三百萬。"
林澤昱不說話了。
我擦干手,走出廚房。岳母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出來,笑著說:"小程,過來陪媽看會兒電視。"
我坐到她身邊。電視里正在播新聞,主持人用標準的普通話播報著今天的大事。
"小程啊,"岳母突然說,"你是不是對悅悅有什么不滿?"
我轉頭看她。
"媽雖然老了,但眼睛還不瞎。"她說,"今天你和悅悅說話的時候,都沒看她。"
我沉默了一會兒:"媽,我想問您一件事。"
"你說。"
"您的病,到底有多嚴重?"
岳母愣了一下:"就是胃潰瘍,不嚴重。醫生說按時吃藥就行。"
"林澤昱告訴陳悅,您得的是胃癌。"
岳母的臉色變了:"什么?!"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林澤昱從廚房里沖出來,看見我和岳母,臉色煞白。
"澤昱,"岳母站起來,聲音在發抖,"你跟你姐說我得了胃癌?"
林澤昱跪下了。
他就這么當著我們的面,直挺挺地跪在客廳里,頭低得很深。
"媽,對不起。"他說,"我……我是想讓姐夫幫我……"
"所以你拿我的病來騙你姐?"岳母的聲音越來越高,"你知不知道她這段時間瘦了多少?她每天晚上都給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不舒服,吃不吃得下飯,你……你怎么能這么做?!"
臥室門開了。陳悅站在門口,看著客廳里的場景,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媽沒有癌癥?"她問,聲音很輕。
沒人回答她。
"媽沒有癌癥。"她又說了一遍,這次是肯定句。
然后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這三個月,"她說,"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怕你突然就不行了。我去寺廟給你祈福,我找了最好的醫生,我把自己的積蓄全給了我哥,讓他給你治病……"
她看著林澤昱,眼神里全是陌生:"你告訴我,你拿著我的錢,到底干什么去了?"
林澤昱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磕頭。
陳悅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你說啊,你說你把錢用到哪去了?"
"公司……"林澤昱的聲音很小。
"什么公司?"陳悅突然吼出來,"你他媽的公司重要還是我重要?還是媽重要?"
我從沒見過陳悅發這么大的火。她一向溫柔,哪怕生氣也只是不說話,從不會吼人。
但現在她吼了,吼得聲音都啞了。
05
岳母最后是被林澤昱扶著走的。她臨走前拉著陳悅的手,說了一句"媽對不起你",然后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門關上后,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陳悅。
她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頭發凌亂,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是不是很蠢?"她說,"他說什么我就信什么。"
我走過去,坐到她身邊。
"你不蠢,你只是太善良。"
"善良?"她笑了,笑得很苦,"善良有什么用?我善良,所以我哥可以騙我,我媽可以瞞我,你……"
她停住了,轉頭看我。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好騙?"
我沒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我知道你這幾天在查我,查我的賬戶,查我的消費記錄,查我去過哪里。"
"我需要知道真相。"
"真相?"她轉身,"真相就是我給我哥轉了三百萬,真相就是我偷偷去做孕前檢查,真相就是我配合我哥來試探你。這些都是真的,你滿意了嗎?"
"我不滿意。"我說,"因為這些不是全部。"
"那你還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這三年,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還是說,從一開始,我就只是一個工具?"
陳悅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你怎么能這么想……"
"那你讓我怎么想?"我打斷她,"你瞞著我給娘家轉錢,瞞著我去做檢查,瞞著我配合你哥。你說你愛我,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你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哥的公司出了問題?"
"因為我怕你不幫他!"陳悅吼出來,"我怕你說我們自己的小家更重要,我怕你說他活該,我怕……我怕你讓我在你和我哥之間選擇。"
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我不想選,我誰都不想失去。所以我選擇瞞著你,我以為我可以處理好,我以為只要我給我哥錢,公司就能起死回生,然后一切就會過去,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但是瞞不住了。"我說。
"對,瞞不住了。"她放下手,眼睛紅得嚇人,"你現在知道了,你滿意了嗎?你想離婚嗎?你想的話我現在就簽字。"
她走到鞋柜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離婚協議,我昨天就打印好了。"她把文件摔到茶幾上,"財產我一分不要,房子車子存款都歸你,我凈身出戶,行了吧?"
我看著茶幾上的文件,沒有動。
"你不是要跟我離婚嗎?"陳悅說,"簽啊,簽了就解脫了,再也不用被我這個蠢女人拖累了。"
"我什么時候說要離婚了?"
"你沒說,但你在想。"她坐到我對面,"這幾天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你知道那種感覺有多可怕嗎?你就站在我面前,但我感覺你離我很遠很遠……"
她說不下去了,整個人縮在沙發里,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悅悅,"我說,"我不想離婚。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我們是夫妻,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坦誠。你的家人有困難,你可以告訴我,我會幫。但你不能瞞著我,更不能配合別人來試探我。"
"我知道錯了。"她抓住我的手,"我真的知道錯了。老公,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瞞著你任何事……"
我的手機響了。
是林澤昱打來的。我接起來,他的聲音很慌亂:"姐夫,我媽暈倒了!我們在市人民醫院急診室,你和我姐能過來嗎?"
我看了陳悅一眼,她也聽到了,立刻站起來。
"馬上到。"我掛了電話。
去醫院的路上,陳悅一直在哭。我開著車,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被她緊緊抓著。
"如果我媽真的有什么事,"她說,"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哥。"
到了醫院,林澤昱在急診室門口。看見我們,他快步走過來:"醫生說是急性心梗,正在搶救。"
陳悅的腿軟了,我扶住她。
"都是我的錯。"林澤昱的臉上全是淚,"我不該騙她,不該讓她那么生氣……"
急診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患者家屬?"
"我是。"林澤昱和陳悅同時說。
"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了,但需要住院觀察。"醫生說,"患者有高血壓病史嗎?"
"有。"林澤昱說,"但一直在吃藥控制。"
"這次發病是因為情緒激動,以后要特別注意。"醫生看了我們一眼,"還有,病人一直在念叨什么'對不起女兒',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人回答。
醫生嘆了口氣:"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但不管什么事,都沒有命重要。你們好自為之。"
岳母轉到普通病房后,我們輪流守著。林澤昱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陳悅靠在我肩膀上,小聲說:"老公,我們回去吧,這里有我哥就行。"
"不急。"
"我想和你說點事。"
我們走到走廊盡頭,那里有一個小陽臺,很安靜。
陳悅看著窗外的夜景,說:"我今年二十九了,如果要孩子,真的不能再等了。"
我沒說話。
"但我現在不確定,"她轉頭看我,"我不確定我們還能不能走下去。"
"為什么不能?"
"因為你不信任我了。"她說,"你查我的賬戶,查我的行蹤,查我去過的地方。你說你需要知道真相,但真相你已經知道了,你為什么還是不放心?"
"我放心。"
"那你為什么不碰我?"她突然問,"這一個星期,你連我的手都沒碰過。"
我愣住了。
"我們結婚三年,你從來沒有這樣對我。"她的眼淚又下來了,"你不說離婚,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你已經不想和我繼續了。"
"不是的。"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這一個星期,我確實在逃避身體接觸。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碰她,就會心軟,就會放棄追問,就會回到從前那個什么都不知道的狀態。
但現在,看著她的眼淚,我突然意識到,我的逃避也是一種傷害。
"對不起。"我說,伸手抱住她。
她在我懷里哭,哭得很兇。
我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是程先生嗎?"對方是個女聲,"我是林先生公司的會計,有件事必須告訴您。"
"什么事?"
"林先生這三個月挪用的資金,除了您太太轉給他的三百萬,還有一筆五百萬是用您的名義向銀行貸款的。現在銀行催著還錢,您知道這件事嗎?"
我的手僵住了。
陳悅感覺到我的異常,抬起頭:"怎么了?"
我掛了電話,看著她:"林澤昱用我的名義貸了五百萬?"
她的臉色瞬間煞白。
06
我直接給林澤昱打了電話。他接得很快,聲音里帶著疲憊:"姐夫?"
"你用我的名義貸款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姐夫,我能解釋……"
"你最好現在就給我一個解釋。"我看了一眼陳悅,她的臉色白得像紙,"我在陽臺等你,五分鐘。"
掛了電話,陳悅抓住我的手臂:"老公,會不會是搞錯了?我哥他……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完全停住了。她松開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欄桿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林澤昱很快出現在走廊里。他的衣領敞開著,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絲。
"姐夫,"他走到陽臺,看見陳悅也在,愣了一下,"姐,你也在……"
"說。"我打斷他,"怎么回事?"
林澤昱低下頭,好一會兒才開口:"三個月前,公司資金鏈斷了,我找了很多人借錢都借不到。銀行那邊我的信用額度用完了,但如果用你的名義貸款……"
"所以你偽造了我的簽名?"
"不是。"他抬起頭,"是悅悅幫我簽的。"
陳悅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
"你胡說!"她沖過去,揪住林澤昱的衣領,"我什么時候幫你簽了?!"
"兩個月前,你說要回娘家住幾天。"林澤昱說,聲音越來越小,"那天晚上我跟你說公司需要錢,你說你手里沒有了,然后我說可以用姐夫的名義貸款,你……你說可以。"
"然后你就拿著我的身份證去銀行了?"陳悅松開手,往后退,"你拿了我的身份證,還有老公的身份證復印件,然后你就去辦了貸款?"
林澤昱點頭。
陳悅轉身看我,眼睛里全是驚恐:"老公,我真的不知道他會這么做!我以為……我以為他只是隨便問問,我只是說了一句'可以',我沒有簽任何字……"
"你的身份證在他那里。"我說,"你老公的身份證復印件也在。你說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陳悅的聲音里帶著哭腔,"他說要幫我保管,我沒多想……"
我看著林澤昱:"貸款合同在哪里?"
"在公司。"
"現在去拿。"
"姐夫,這個時間公司沒人……"
"我不管。"我說,"現在,立刻,馬上。"
林澤昱看了陳悅一眼,最后還是點頭離開了。
陽臺上只剩下我和陳悅。她站在那里,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不敢看我。
"老公……"她開口,聲音很輕。
"別說話。"我打斷她,"讓我靜一靜。"
她閉上了嘴,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一個小時后,林澤昱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我打開看,里面是一份銀行貸款合同,貸款金額五百萬,期限一年,利率年化6%。
合同上的簽名確實是我的,但字跡有些不太一樣。
"這個簽名是你模仿的?"我問。
"不是。"林澤昱說,"是悅悅簽的。"
"我沒有!"陳悅尖叫出來,"我從來沒有簽過這個字!"
"你簽過。"林澤昱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一段視頻,"這是那天晚上拍的。"
視頻里,陳悅坐在娘家的餐桌前,面前擺著一份文件。林澤昱在旁邊說:"姐,你就在這里簽個字,姐夫那邊我去辦。"
陳悅拿起筆,在文件上簽了名。
視頻很短,只有十幾秒,但足夠了。
陳悅看著視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癱坐在地上,抱著頭,發出壓抑的哭聲。
"你告訴她簽的是什么?"我問林澤昱。
"我說是公司的擔保書。"他說,"我沒說是貸款合同。"
"所以你騙了她。"
"對不起。"林澤昱跪下了,又是那樣直挺挺地跪著,"姐夫,我真的是被逼得沒辦法了。公司如果倒了,不光是我,還有十幾個員工,還有供應商……"
"那跟我有什么關系?"我說,"你公司倒不倒,員工有沒有工作,供應商拿不拿得到錢,這些都不是我的責任。但現在你用我的名義貸款,這個責任就到我頭上了。"
"我會還的。"林澤昱說,"我一定會還,哪怕賣房子也會還……"
"你拿什么還?"我打斷他,"你的房子抵押了嗎?"
他不說話了。
"抵押了對吧?"我說,"你所有能抵押的東西都抵押了,現在連我也被你拖下水。林澤昱,你還真是好算計。"
"姐夫,求你了……"
"別叫我姐夫。"我說,"從現在開始,我們什么關系都沒有。"
我轉身要走,陳悅突然抓住我的褲腳:"老公,你聽我說,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貸款合同,我以為只是個擔保,我沒想害你……"
"你知不知道無所謂了。"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重點是,你又一次瞞著我做決定。你說你不想在我和你哥之間選擇,但實際上,你每次都選了你哥。"
"不是的……"
"那是什么?"我站起來,"你說你愛我,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傷害我。陳悅,我真的很累。"
我走向電梯。身后傳來陳悅的哭喊聲,但我沒有回頭。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我聽見林澤昱說:"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然后是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音。
我轉身,看見陳悅倒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發紫。
"悅悅!"我沖過去,"悅悅!"
她沒有反應。
醫生很快趕來,做了緊急處理后,把陳悅推進了急救室。
我站在急救室門外,腦子里一片空白。
林澤昱也在,他靠著墻,整個人都在發抖。
"如果我姐有什么事,"他說,"我就去死。"
我沒理他。
半個小時后,醫生出來了。
"病人怎么樣?"我問。
"暫時脫離危險了。"醫生說,"但我們在檢查中發現,病人患有卵巢癌,而且已經是晚期。"
我愣住了。
"你們家屬之前不知道嗎?"醫生問。
我搖頭。
醫生嘆了口氣:"病人的身體狀況很差,癌細胞已經擴散。現在最要緊的是穩定情緒,不能再有大的刺激。"
"她還能活多久?"我聽見自己在問。
"如果配合治療,半年到一年。"醫生說,"如果放棄治療……也許只有三個月。"
我靠在墻上,突然覺得很冷。
陳悅有癌癥。
晚期。
最多一年。
這個消息像一把鈍刀,在我心上慢慢割著。
07
陳悅醒來的時候,病房里只有我一個人。
她看見我,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然后又黯淡下去:"你怎么還在?"
"你暈倒了。"我說,"醫生說你需要住院觀察。"
她點點頭,想坐起來,但身體太虛弱,只能放棄。
"我哥呢?"她問。
"去辦住院手續了。"
"媽呢?"
"在隔壁病房,還沒醒。"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媽不會氣成這樣……"
"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瞞著你給我哥轉錢,不該配合他試探你,不該簽那個字……我什么都做錯了。"
我坐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公,"她轉頭看我,"我們離婚吧。"
我愣住了。
"那五百萬的貸款,我來還。"她說,"我賣掉我名下的那套公寓,再加上我這些年的積蓄,應該夠了。"
"你有公寓?"
"嗯。"她說,"婚前我爸媽給我買的,一直出租著。我本來想等有了孩子,把那套房子留給孩子,但現在……"
她說不下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我不要你的房子,也不要你還錢。"
"那你要我怎么辦?"她的眼淚又下來了,"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我沒有別的能給你……"
"我要你好好活著。"
她愣住了。
"醫生說,"我深吸一口氣,"你有卵巢癌,晚期。"
陳悅的眼睛慢慢睜大,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
"你……你說什么?"
"你有癌癥。"我重復了一遍,"晚期,最多一年。"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原來是這樣。"她說,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怪不得我這幾個月一直不舒服,還以為是工作太累……原來是癌癥。"
"醫生說如果配合治療……"
"沒用的。"她打斷我,"晚期了,治不好。"
"你怎么知道治不好?"
"我媽的一個朋友也是卵巢癌晚期,人財兩空,最后還是走了。"她說,"我不想那樣,太折騰了。"
"你不想治?"
"不想。"她說得很平靜,"與其花那么多錢受罪,不如留給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她看著我,"那五百萬你要還,家里還有房貸車貸,你一個人壓力很大……"
"我不在乎錢!"我打斷她,聲音有點大。
病房里突然安靜下來。
"我在乎你。"我說,聲音很輕,"陳悅,我們結婚三年,這三年我很開心。我知道你瞞著我做了很多事,但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傷害我。你只是……太善良了。"
她搖頭:"我不善良,我自私。"
"你不自私。"
"我自私。"她說,"當初嫁給你,不是因為愛你,是因為家里催婚,因為你條件好,因為我覺得嫁給你不會吃虧。"
我愣住了。
"結婚第一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她繼續說,"你對我那么好,但我心里總是空空的,好像少了點什么。"
"后來呢?"
"后來我發現,我愛上你了。"她笑了,笑容很苦,"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的,可能是你半夜起來給我倒水的時候,可能是你記住我所有小習慣的時候,也可能是你從來不逼我做任何事的時候……總之,我愛上你了。"
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但我不敢告訴你,因為我覺得我不配。"她說,"我不是因為愛你才嫁給你的,我有什么資格說我愛你?"
我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現在我要死了,"她說,"臨死前,我想告訴你——程遠,我愛你。真的愛你。"
我抱住她,很緊很緊。
她在我懷里哭,哭得像個孩子。
"老公,我不想死。"她說,"我好不容易才學會怎么愛一個人,我還沒有好好愛你,我不想死……"
"不會的。"我說,"你不會死,我們去治,去找最好的醫生,花多少錢都行……"
"沒用的。"
"有用。"我松開她,看著她的眼睛,"陳悅,你聽我說,我們去治。哪怕只有一線希望,我們也要試試。"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你剛才說,你好不容易才學會怎么愛一個人。那我告訴你,我也是。我這輩子只想好好愛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你。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該去愛誰?"
她哭得更兇了。
門被推開,林澤昱走進來,手里拿著住院單。看見陳悅在哭,他愣了一下:"姐,你怎么了?"
"出去。"我說。
"可是……"
"出去!"
林澤昱被我的語氣嚇到了,放下住院單就走了。
陳悅止住哭聲,抽噎著說:"你別這樣對我哥,他也不容易……"
"我不想聽他的事。"我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你。"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很多復雜的情緒。
"老公,"她說,"如果我真的只剩半年,你會怎么辦?"
"陪你。"
"陪我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她想了想,說:"我想去看海。"
"好。"
"我想去吃那家特別難訂的法餐。"
"好。"
"我想……"她停了一下,"我想有個孩子。"
我的手僵住了。
"我知道來不及了。"她說,"但我還是想說出來。我想有個孩子,一個像你的孩子。"
"會有的。"我說,"等你病好了,我們就要孩子。"
"如果病不好呢?"
"會好的。"
"如果真的不好,"她看著我,"我走了以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
"重新開始。"她說,"找一個真正愛你的女孩,好好對她,給她我沒能給你的那些……"
"我不聽。"我打斷她,"你不會走,你會好起來。"
她笑了,笑容很溫柔:"老公,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還愿意陪我。"她說,"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我抱住她,把臉埋進她的頭發里。
她的頭發很軟,還帶著洗發水的香味。我閉上眼睛,感受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溫度。
"悅悅,"我說,"無論發生什么,我都不會放開你。"
她沒說話,只是把臉貼在我胸前,眼淚濕透了我的衣服。
08
陳悅的治療方案很快定下來了。醫生建議手術加化療,但成功率不到30%。
"30%也要試。"我對醫生說。
醫生看了陳悅一眼,猶豫著說:"程先生,我必須提醒你,這個治療過程會非常痛苦,而且費用很高。即使手術成功,后續的化療也會持續很長時間……"
"費用不是問題。"我說,"只要能救她,花多少錢我都愿意。"
醫生點點頭:"那我們盡快安排手術。"
走出醫生辦公室,陳悅拉住我:"老公,手術費要多少?"
"不多。"我撒了個謊,"我們有醫保。"
"但化療的費用醫保不報吧?"她說,"我查過了,這種晚期癌癥的治療費用至少要兩百萬……"
"我有錢。"
"你哪來那么多錢?"她問,"家里的存款都被我拿去給我哥了,你……你是不是要賣房子?"
我沒說話。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你別賣房子,那是我們的家……"
"房子可以再買,但老婆只有一個。"我說,"悅悅,別想太多,好好養病。"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銀行的朋友,把房子掛到了中介那里。朋友看了看房產證,說:"這個地段不錯,賣個六百萬沒問題。"
"能快點嗎?"我問,"我急用錢。"
"那可能要降點價。"朋友說,"五百五十萬,一周內能成交。"
"行。"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里,點了根煙。煙霧在車里彌漫,模糊了視線。
手機響了,是林澤昱打來的。
"姐夫,我姐的情況怎么樣?"他問。
"不太好。"我說,"需要手術和化療,費用很高。"
"需要多少?我……我想辦法……"
"你別想了。"我打斷他,"你現在自身難保,還能幫什么忙?"
林澤昱沉默了一會兒,說:"姐夫,我公司最近有個項目要回款,如果能回來,我就有錢了……"
"你的項目關我什么事?"
"姐夫,你聽我說。"他的聲音里帶著懇求,"這個項目回款有三百萬,如果能拿到這筆錢,我就能還一部分貸款,也能幫我姐治病……"
"然后呢?"我問,"你還需要我做什么?"
"項目方說,如果我能提供一個擔保人,就能提前支付款項。"他說,"姐夫,你能不能幫我……"
我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還是林澤昱。我關機,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
回到醫院,陳悅已經睡了。我坐在病床邊,看著她的睡顏。
她的臉色很差,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瘦得厲害。三個月前她還是個圓潤的小姑娘,現在卻瘦成了這樣。
我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老公?"她睜開眼睛,聲音很輕。
"吵醒你了?"
"沒有,我本來就沒睡著。"她說,"我在想,如果手術不成功,我要怎么跟你告別。"
"別亂想。"
"我不是亂想。"她看著我,"老公,如果我真的走了,你要答應我幾件事。"
"我不聽。"
"你必須聽。"她說,"第一,不許賣房子。那是我們的家,是我們一起挑的地段,一起選的裝修風格,我不想它沒有了。"
我沒說話。
"第二,"她繼續說,"我哥欠你的那五百萬,你去追。不管用什么辦法,一定要追回來。他騙了你,你不能讓他就這么逃了。"
"悅悅……"
"第三,"她打斷我,"我走了以后,你要重新開始。找一個真正愛你的女孩,結婚,生孩子,好好過日子。"
"我不要別的女孩,我只要你。"
"可是我可能要走了。"她的眼淚掉下來,"老公,我舍不得你,但我不能自私地讓你陪我一起死。你還那么年輕,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別說了。"我把她抱進懷里,"你不會走,我不會讓你走。"
她在我懷里哭,哭得很輕很輕,像怕吵到別人。
第二天,手術如期進行。我在手術室門外等了六個小時,林澤昱也來了,還有岳父岳母。
岳母已經出院了,但身體還很虛弱。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詞。
"會沒事的。"岳父安慰她,"悅悅福大命大,一定會沒事的。"
林澤昱坐在角落里,一句話都沒說。
下午五點,手術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他說,"我們切除了病灶,但癌細胞有擴散跡象,后續還需要化療。"
我的腿軟了,差點站不住。岳母直接哭出來,岳父抱著她,眼睛也紅了。
"謝謝醫生。"我說,"謝謝。"
陳悅被推出來的時候還在昏迷。我跟著病床走到病房,看著護士給她連上各種儀器。
"她什么時候能醒?"我問。
"麻藥效果過了就會醒。"護士說,"大概三四個小時。"
我在床邊坐下,握住陳悅的手。她的手很涼,我用自己的手捂著,想把溫度傳給她。
晚上八點,陳悅醒了。她看見我,虛弱地笑了笑:"手術成功了?"
"嗯,很成功。"
"那就好。"她閉上眼睛,"我還以為……我再也醒不來了。"
"別亂說。"
"老公,"她睜開眼,"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那個孕前檢查,"她說,"其實不是孕前檢查。"
我愣住了。
"是癌癥篩查。"她說,"三個月前我就覺得不對勁,肚子經常疼,還有不規則出血。我去康寧診所做了檢查,醫生說可能是卵巢癌,讓我去大醫院確診。"
"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我怕。"她的眼淚流下來,"我怕你知道了會離開我,我怕你覺得我是個累贅……"
"怎么會……"
"還有,"她打斷我,"我哥的那個支票測試,其實是我讓他做的。"
我的手僵住了。
"我當時已經懷疑自己生病了,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病了,你會不會離開我。"她看著我,"所以我讓我哥來試探你,用錢來試探。如果你真的拿錢走了,我就死心了。如果你不拿……"
"如果我不拿,你就告訴我你生病了。"我說。
她點頭:"對不起,老公,我不該那樣試探你。但我真的太害怕了,我怕你不是真心愛我……"
"你怎么會這么想?"
"因為我不是真心嫁給你的啊。"她說,"我是因為家里催婚,因為你條件好才嫁給你的。我覺得你也不是真心要娶我,你只是到了該結婚的年紀,剛好遇見我……"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
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公司的年會上。你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站在人群里笑,笑得特別甜。那個時候我就想,如果能娶到這樣的女孩,該多好。"
陳悅愣住了。
"后來同事給我們介紹,我去找你,你答應了。"我說,"我以為你也喜歡我,但后來我發現,你對我只是客氣。你會做飯給我吃,會陪我看電影,會跟我聊天,但你的眼睛里沒有光。"
"對不起……"
"我不怪你。"我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愛你,是真的愛你。不是因為你條件好,也不是因為到了該結婚的年紀,就是單純地愛你。"
她哭了,哭得很兇。
"老公,我也愛你。"她說,"真的愛你。"
我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我知道。"
09
化療從一周后開始。醫生說這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至少要持續半年。
第一次化療,陳悅吐得很厲害。她趴在馬桶邊,把胃里的東西全吐了出來,最后只能干嘔。
我在旁邊拍她的背,遞水給她漱口。
"老公,"她抬起頭看我,臉色慘白,"我受不了了。"
"再堅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不會好的。"她說,"醫生說我至少要做六個療程,每個療程都要這么難受……"
"那也要堅持。"
"我不想堅持了。"她靠在我身上,虛弱地說,"太難受了,真的太難受了。我寧愿死……"
"別說這種話。"我抱緊她,"悅悅,你答應過我,要好好活著。"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無論多難受,我都會陪著你。"
她在我懷里哭。
一個月后,陳悅的頭發開始掉。起初只是掉幾根,后來成把成把地掉。有一天早上,她梳頭的時候,一大撮頭發留在了梳子上。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崩潰了。
"我好丑。"她說,"我變得好丑。"
"不丑。"我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你永遠都不丑。"
"你騙人。"她指著鏡子里的自己,"你看我,頭發掉了一半,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我現在就是個丑八怪。"
"那我就喜歡丑八怪。"
她轉身看我,眼睛紅紅的:"老公,如果我真的變成了光頭,你會嫌棄我嗎?"
"不會。"
"真的不會?"
"真的不會。"我吻了吻她的額頭,"你是光頭也好,長頭發也好,我都喜歡。"
她抱住我,把臉埋進我胸前。
那天下午,她自己剃了光頭。
"既然早晚都要掉光,不如現在就剃掉。"她對著鏡子說,"這樣至少還能留個好看的頭型。"
我陪她去了理發店。理發師是個年輕姑娘,聽說陳悅要剃光頭,愣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了。
"其實光頭也挺好看的。"理發師邊剪邊說,"您的頭型很圓,適合光頭。"
陳悅笑了:"真的嗎?"
"真的。"理發師說,"您看那些女明星,不也有剃光頭的嗎?照樣很美。"
剃完頭,陳悅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還行嗎?"她問我。
"很好。"我說,"很酷。"
她笑了,但眼睛里有淚光。
回家的路上,陳悅突然說:"老公,我想去看海。"
"現在?"
"嗯,現在。"她說,"我怕以后沒機會了。"
我看了她一眼,最后還是點頭:"好,我們現在就去。"
我們開車去了最近的海邊,是一個不太出名的小漁村。
海邊人很少,只有幾個老人在撿貝殼。陳悅脫了鞋,光著腳走在沙灘上。
"老公,你說海的那邊是什么?"她問。
"也是海。"
"海的海的那邊呢?"
"可能是另一個國家。"
她笑了:"我小時候一直以為海的那邊有神仙。"
"為什么?"
"因為海那么大,那么美,肯定有神仙住。"她說,"我還想過,等我死了,我也要去海的那邊住,那樣就能每天看海了。"
"別說傻話。"
"我沒說傻話。"她轉身看我,"老公,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把我的骨灰撒進海里好嗎?"
"悅悅……"
"答應我。"她說,"我不想被關在一個小小的墓碑里,我想自由一點,想去看看世界。"
我抱住她,把臉埋進她的脖子里:"你不會走的,你會好起來。"
"萬一呢?"
"沒有萬一。"
她在我懷里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我們在海邊坐了很久,直到太陽落山。
回去的路上,陳悅一直靠在車窗上看外面。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她的臉在明暗之間交替。
"老公,"她突然說,"你說人死了以后會去哪里?"
"不知道。"
"我覺得可能會變成星星。"她說,"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說不定都是死去的人變的。"
"那你想變成哪顆星?"
她想了想:"就那顆,最亮的那顆。"
"為什么?"
"因為這樣你就能經常看見我。"她說,"每天晚上你抬頭看天,就能看見我在對你笑。"
我的視線模糊了。
"老公,你哭了?"她說,"你不能哭,你答應過我,要好好活著。"
"我沒哭。"我說,"是風吹的。"
"騙人。"她擦掉我臉上的淚,"老公,你要答應我,等我走了以后,你不許一直傷心。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我不聽。"
"你必須聽。"她說,"你是我最愛的人,我不想你因為我而痛苦。"
"那你就別走。"我說,"你別走,我就不會痛苦。"
她沒說話,只是緊緊抓著我的手。
回到家,陳悅突然問:"老公,我們要個孩子好嗎?"
我愣住了:"現在?"
"對,現在。"她說,"我知道我的身體不好,可能懷不上。但我想試試,我想給你留個念想。"
"悅悅,你的身體……"
"我知道醫生說不能懷孕。"她打斷我,"但我想試試。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試試。"
我看著她,最后還是點頭:"好,我們試試。"
那天晚上,我們做了三年來最溫柔的一次愛。
她在我懷里哭,我也在哭。
兩個星期后,陳悅的例假沒來。
"我可能懷孕了。"她說,眼睛里閃著光。
我們去醫院檢查,醫生看了檢查結果,嘆了口氣:"確實懷孕了,但我不建議你留這個孩子。"
"為什么?"陳悅問。
"你的身體狀況很差,化療藥物對胎兒有影響,而且懷孕會加速癌細胞擴散……"醫生說,"如果你堅持要這個孩子,很可能保不住自己的命。"
陳悅看向我。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答。
"孩子不要了。"我說,"我只要你。"
她的眼淚掉下來:"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悅悅,我不想失去你。"
她抱住我,哭得很兇:"對不起,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我說,"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不能給你一個健康的孩子……"
"不是的。"她說,"你已經給了我最好的。"
我們流掉了孩子。
那天手術后,陳悅一直沒說話。她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
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公,"她突然說,"你恨我嗎?"
"為什么要恨你?"
"因為我什么都給不了你。"她說,"我不能給你一個健康的身體,不能給你一個孩子,我甚至不能陪你到老……"
"夠了。"我打斷她,"悅悅,你已經給了我很多。你給了我這三年的快樂,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愛和被愛的機會。這些就夠了。"
她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兇了。
"老公,"她說,"如果有來生,我還想嫁給你。"
"好。"我說,"那我們約好了,來生還在一起。"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10
三個月后,陳悅的病情突然惡化。
醫生說癌細胞擴散了,化療已經不起作用。
"她還能活多久?"我問。
"最多一個月。"醫生說,"現在能做的只有減輕痛苦。"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樓下的花園里。
手機響了,是林澤昱打來的。
"姐夫,我姐的情況……我聽說了。"他的聲音很低,"我想去看看她。"
"不用了。"我說,"她不想看到你。"
"姐夫,我知道我之前做錯了很多事。"他說,"但我姐畢竟是我姐,我想在她……在她走之前見她一面。"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答應了:"明天下午吧。"
第二天,林澤昱來了。他帶了一大束花,還有陳悅最愛吃的栗子糕。
陳悅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
"悅悅。"林澤昱走過去,把花放在床頭柜上,"你……你還好嗎?"
"挺好的。"陳悅說,"你呢?公司怎么樣了?"
"已經破產了。"林澤昱說,"不過也好,這樣就不用再為錢發愁了。"
"那就好。"陳悅說,"哥,你以后要好好的,不要再做傻事了。"
"嗯。"林澤昱點頭,眼圈紅了,"悅悅,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不是你的錯。"陳悅說,"是我自己的病,跟你沒關系。"
"如果不是我一直找你要錢,你也不會那么累,身體也不會垮得這么快……"
"哥,別說了。"陳悅打斷他,"我不怪你,我從來沒怪過你。"
林澤昱跪了下來:"悅悅,你原諒我,我以后再也不會……"
"我說了,我不怪你。"陳悅說,"哥,你起來吧,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你說。"
"我走了以后,"陳悅看了我一眼,"你要照顧好姐夫。"
我和林澤昱都愣住了。
"他一個人會很孤單的。"陳悅說,"你要時不時去看看他,陪他說說話,別讓他一個人悶著。"
"悅悅……"我的聲音哽咽了。
"還有,"她繼續說,"你欠姐夫的那五百萬,你要還。不管用什么辦法,一定要還。"
"我會還的。"林澤昱說,"我……我已經在打工了,每個月存點錢,慢慢還……"
"嗯。"陳悅點頭,"哥,你走吧,我想和老公單獨待一會兒。"
林澤昱站起來,看了陳悅很久,最后還是轉身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陳悅。
"老公,"她說,"我有個遺愿清單,你能幫我完成嗎?"
"什么清單?"
她從枕頭下拿出一個本子,遞給我。
我打開看,上面寫著:
1. 去游樂場坐摩天輪
2. 吃一次路邊攤
3. 給爸媽寫封信
4. 穿一次婚紗
5. 看一場流星雨
6. 在海邊大喊"我愛你"
我看著這個清單,眼淚掉下來了。
"都是些很簡單的愿望。"她說,"你能幫我完成嗎?"
"能。"我說,"我都幫你完成。"
第二天,我推著輪椅,帶她去了游樂場。
摩天輪緩緩升起,陳悅趴在窗邊看外面的風景。
"好美。"她說,"原來從這里看世界,是這個樣子的。"
"下次我們還來。"我說。
"沒有下次了。"她轉頭看我,"老公,你不用騙我,我知道我時間不多了。"
我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但是沒關系。"她說,"我很滿足了。這輩子能遇見你,能嫁給你,能被你這樣愛著,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把她抱進懷里,眼淚止不住地流。
摩天輪到了最高點,她在我耳邊輕聲說:"老公,謝謝你。"
接下來幾天,我們一起完成了清單上的所有愿望。
吃路邊攤的時候,她吃了一口燒烤就吐了,但還是笑著說:"真好吃。"
給爸媽寫信的時候,她寫了很久,最后只寫了一句話:"爸媽,女兒不孝,來生再報答你們。"
穿婚紗的時候,她瘦得婚紗都不合身了,但她還是對著鏡子笑:"我還是很美對嗎?"
"嗯,很美。"我說,"是我見過最美的新娘。"
看流星雨那天,天氣不好,根本看不到星星。但陳悅還是堅持在陽臺上坐了一晚上。
"看不到也沒關系。"她說,"只要你陪著我,就夠了。"
最后一個愿望,是在海邊大喊"我愛你"。
我們又去了那個小漁村。陳悅坐在輪椅上,看著海,深吸一口氣,然后用盡全力喊:"程遠,我愛你!"
她的聲音很虛弱,但在空曠的海邊,還是傳得很遠。
"我也愛你!"我跟著喊,"陳悅,我愛你!"
我們對著海喊,喊得聲音都啞了。
海浪拍打著沙灘,帶走了我們的聲音,也帶走了我們的眼淚。
那天晚上,陳悅在我懷里睡著了。
她睡得很安靜,臉上帶著笑容。
我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晚安,我的悅悅。"
第二天早上,陳悅沒有醒來。
醫生說她走得很平靜,沒有痛苦。
我看著她的臉,她還在笑,像是做了一個很美的夢。
"悅悅,"我握著她已經冰涼的手,"我答應你,我會好好活著。"
葬禮很簡單。按照陳悅的遺愿,我把她的骨灰撒進了海里。
岳父岳母抱在一起哭,林澤昱跪在沙灘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站在海邊,看著骨灰隨風飄散,慢慢融進海水里。
"悅悅,"我說,"你終于自由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回到家。
家里空蕩蕩的,到處都是陳悅的痕跡。
她的杯子還在水池里,上面印著那只肥貓。
她的拖鞋還在門口,整整齊齊地擺著。
她的衣服還在衣柜里,散發著洗衣液的香味。
我坐在沙發上,抱著她的枕頭,終于哭出聲來。
這一哭,就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在她的床頭柜里找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老公親啟"。
我打開信,看見她熟悉的字跡:
"老公,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留下來面對這一切。
我知道你會很難過,會很孤單。但老公,你要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這三年,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謝謝你娶我,謝謝你愛我,謝謝你陪我走完這一程。
我走了,但我會一直在天上看著你。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你抬頭看看天,最亮的那顆星星就是我。
老公,不要為我哭太久。我希望你重新開始,找一個真正愛你的女孩,給她你曾經給我的那些溫柔。
我不會吃醋的,因為我知道,你永遠是我的老公。
最后,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從結婚第一天起,我就愛上你了。只是我太膽小,一直不敢說出口。
老公,我愛你。
來生,我們還在一起。
你的悅悅"
我把信緊緊攥在手里,淚水模糊了視線。
"悅悅,"我說,"我也愛你。"
11
兩年后。
我坐在那家咖啡館里,點了一杯美式,不加糖。
這是陳悅生前最愛來的地方。她總說這里的咖啡雖然貴,但很香。
窗外飄著小雨,玻璃上掛滿了水珠。
我看著窗外,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夏天。陳悅穿著白色的裙子,坐在這個位置,對著我笑。
"先生,您的咖啡。"服務員把咖啡放在桌上。
"謝謝。"
服務員走了,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確實很香。
旁邊的位子坐下一個女孩。她穿著米色的風衣,頭發濕漉漉的,大概是忘了帶傘。
"不好意思,能借個紙巾嗎?"她問。
我遞給她紙巾盒。
"謝謝。"她擦了擦頭發,然后對服務員說,"一杯拿鐵,加糖。"
我繼續看窗外。
"您也喜歡下雨天嗎?"女孩突然問。
我轉頭看她:"嗯?"
"您一直在看窗外。"她說,"我猜您應該也喜歡下雨天。"
"還好。"我說,"只是在想一些事。"
"想誰?"她問完,大概意識到自己有點冒昧,"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沒關系。"我說,"想我妻子。"
"您結婚了啊。"她笑了,"您妻子一定很幸福。"
我沒說話。
她的拿鐵端上來了,她喝了一口,滿足地嘆了口氣。
"我最喜歡下雨天喝咖啡。"她說,"有種很安靜的感覺。"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陳悅也說過類似的話。
"您的妻子呢?"她問,"她也喜歡喝咖啡嗎?"
"她喜歡。"我說,"但她更喜歡吃甜點。"
"那您應該帶她來這里。"她說,"這里的提拉米蘇很好吃。"
"她已經不在了。"我說。
女孩愣住了:"對不起……我……"
"沒關系。"我笑了笑,"都過去兩年了。"
"您一定很愛她。"女孩說,"我能感覺到。"
"嗯。"我點頭,"很愛。"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雨停了。"女孩說,"我該走了。很高興認識您。"
"我也是。"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突然回頭:"您會一直記得她對嗎?"
"會。"我說,"一輩子。"
她笑了:"那她一定很幸福。"
她走了,咖啡館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拿出手機,屏保還是陳悅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眼睛彎成了月牙。
"悅悅,"我輕聲說,"我很好,你放心吧。"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澤昱發來的消息:"姐夫,這個月的錢已經轉給你了。"
我回復:"收到。"
林澤昱這兩年一直在還錢。他找了份工作,每個月工資到手就轉給我一半。雖然不多,但他一直在堅持。
我其實不在乎那筆錢,但我知道陳悅在乎。她希望林澤昱能為自己的錯誤負責,所以我答應她,一定要讓他還錢。
我結了賬,走出咖啡館。
雨已經停了,天空露出一角藍色。
我抬頭看天,陽光從云層里透出來,照在臉上暖暖的。
"悅悅,"我說,"今天天氣很好。"
我走在街上,想起陳悅曾經說過的話:
"老公,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街角的花店開著,櫥窗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花。
我走進去,買了一束白玫瑰。
"是送給女朋友的嗎?"花店老板問。
"嗯。"我說,"送給我最愛的人。"
老板笑著幫我包好花。
我抱著花,去了墓園。
陳悅的墓碑很簡單,上面只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把花放在墓碑前,坐下來。
"悅悅,"我說,"我又來看你了。"
風吹過,帶來一陣花香。
"我過得挺好的。工作順利,身體健康,你不用擔心。"
"林澤昱還在還錢,他說今年應該能還完。"
"岳父岳母身體也不錯,我每個月都會去看他們。"
"你放心吧,我答應你的事,都做到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來。
"悅悅,"我說,"我要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我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墓碑。
"對了,"我說,"我遇到一個女孩,她笑起來有點像你。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忘記你的。"
我笑了笑,揮揮手:"晚安,我的悅悅。"
走出墓園,天已經黑了。
我抬頭看天,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最亮的那顆,應該就是她吧。
"悅悅,"我輕聲說,"我愛你。"
風吹過,像是有人在回應我。
我笑了,把手插進口袋里,慢慢走向遠方。
遠方的路很長,但我會一直走下去。
因為我答應過她,要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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