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湯勺“哐當”一聲掉進碗里，濺起幾點油星。
婆婆曹淑萍的手停在半空，臉上那份因感冒而起的懨懨神色瞬間凍住，慢慢裂開。
餐桌對面，丈夫韓秉毅夾菜的筷子僵住了，緩緩轉頭看我，眼神里全是陌生的驚疑。
我正低頭吹著湯勺里的菌菇雞湯，熱氣氤氳上我的眼鏡片，聲音透過霧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餐廳頂燈的光慘白，照著桌上四菜一湯，照著婆婆驟然失血的嘴唇，照著丈夫額角微微暴起的青筋。
兩個月前，她提著那箱磨白了邊的舊行李箱，笑著說“公平養老”，邁進我家門時，大概沒想過，這場戲會停在這個問題上。
01
家庭會議是在周末晚上開的。
婆婆曹淑萍坐在客廳主位沙發，腰板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召開董事會。
小叔子韓秉文和弟媳丁語嫣擠在旁邊的單人沙發里，秉文玩著手機，語嫣削著蘋果，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垂到垃圾桶邊。
“今天把你們叫齊，就一件事。”婆婆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我和韓秉毅，“我年紀大了，一個人住老房子，你們也不放心。我想了個最公平的辦法，輪流養老。秉毅，秉文，你們兄弟倆，一家半年，從老大這兒開始。公平合理，誰也沒話說。”
韓秉毅立刻點頭：“媽，您早該過來，一個人我們是不放心。”他撞了下我胳膊肘。
我放下手里正在疊的雜志，笑了笑：“媽考慮得周全，輪流住挺好，熱鬧。”
丁語嫣馬上接話，蘋果遞到婆婆手里：“就是就是，媽您早就該享福了。我和秉文是舉雙手贊成，媽在誰家，那是誰的福氣。”她聲音甜脆，眼風瞟過我，“嫂子最細心，媽先來您這兒，我們可放心了。”
韓秉文頭也沒抬，盯著手機屏幕：“嗯，媽說了算。”
事情就這么定下，干凈利落，不容置喙。
婆婆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拍了拍沙發扶手：“那就這么定了。下周六，我收拾收拾過來。”她頓了頓，補充道，“老房子我打算租出去，租金嘛，就當貼補我自己的開銷，也不用你們額外多負擔。”這話說得體面，韓秉毅又是一陣點頭。
我沒說話，拿起雜志繼續疊。紙頁邊緣有些鋒利，輕輕劃過指尖。
周六上午，門鈴響得急。
韓秉毅去開門，我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
婆婆曹淑萍就站在門口，腳邊是一個深藍色、四角磨損發白的舊式硬殼行李箱，箱子不大，看起來輕飄飄的。
“媽，就這點東西？其他行李呢？”韓秉毅伸手去提箱子，拎起來時手臂明顯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么輕。
“人過來就行了，帶那么多東西干嘛，累贅。”婆婆側身進門，換了鞋，目光在玄關、客廳迅速掃了一圈，“收拾得還挺干凈。”她走到客廳中央，又補充一句，“常用的我都帶來了，有些用不著的，放秉文那兒存著，省得搬來搬去麻煩。”
我接過韓秉毅手里的箱子，箱子果然很輕，拉鏈沒完全拉攏，縫隙里露出卷在一起的舊毛衣邊角，顏色暗沉。
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和陳舊織物的氣味散出來。
“媽，您臥室我收拾好了，朝南，帶陽臺。”我引著她往客房走，“柜子里抽屜都空著，您看銀行卡、存折、身份證這些重要證件，是放您房間抽屜，還是先放我們主臥保險柜里？家里偶爾請鐘點工，人多手雜。”
婆婆腳步沒停，擺擺手，語氣隨意：“那些啊，放秉文那兒了。他們小區安保好，他那人心細，放著保險。我老了記性差，帶來帶去的，萬一丟了更麻煩。”她走進陽光充足的房間，摸了摸鋪好的新床單，“這屋子亮堂。”
我站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在圍裙邊緣捻了捻，棉布質地柔軟。“也行，放秉文那兒穩妥。那您先歇會兒，午飯馬上好。”
韓秉毅跟進來，撓撓頭：“媽，重要東西還是隨身好點吧？要不我讓秉文送過來？”
“送什么送，麻煩！”婆婆在床邊坐下，試了試床墊硬度，“放哪兒不是放，你們兄弟倆我還信不過？再說，我那點退休金，每個月打到卡里，還能飛了不成？”她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疊，“你們啊，就別瞎操心了。”
韓秉毅便不再說什么。我退回廚房，燃氣灶上的湯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水汽模糊了玻璃鍋蓋。我看著那一團翻滾的白氣，伸手，慢慢把火調小。
午飯時，婆婆嘗了一口清蒸魚，點點頭：“魚挺新鮮。”隨即又道，“秉文媳婦做魚愛放辣，開胃。下回我教教你。”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好啊，媽。”韓秉毅埋頭吃飯，似乎沒聽見。
那只舊行李箱安靜地立在客房墻角，拉鏈口微微張著，像一道沉默的縫。
02
婆婆的入住，給這個家帶來了某種規律性的聲響。
早上六點半，客廳電視機準時響起早間新聞；晚上七點，遙控器固定停留在戲曲頻道；她講電話的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強，尤其提到“秉文”兩個字時，尾音會上揚。
我照常上班下班。
客房的衣柜被我清空一半，掛桿擦得锃亮。
婆婆帶來的衣服不多，幾件顏色暗沉的外套，幾件領口洗得松弛的羊毛衫，還有兩套嶄新的、帶著商場標簽的保暖內衣，尺碼明顯偏大。
標簽我認得，是丁語嫣常逛的那個平價品牌。
“語嫣非給買的，說了不要。”婆婆摸著內衣料子，語氣里聽不出是抱怨還是炫耀，“這孩子，就是亂花錢。”
我把她那些舊衣服一件件掛好，撫平褶皺：“弟媳有心。”舊衣服散發出經年累月的氣息，混著樟腦丸味道，不太清新。
我打開窗戶，初冬的風灌進來。
婆婆坐在床邊看我整理，忽然問：“琳娜，你們主臥那個保險柜，真能防火防水？”
我手上沒停：“普通級別，重要證件和少量現金應該夠用。媽您要是改了主意，隨時拿過來。”
“我就問問。”她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放秉文那兒，也挺好。他最近項目忙，正好需要資金周轉一下，我那點錢放他那兒，方便。”
掛衣服的動作緩了半拍。
我拿起一件灰色開衫，袖口有脫線。
“媽，您的錢，怎么用當然您說了算。只是秉文那邊……生意上的事，風險總歸有。您自己養老的錢，留點底子穩當。”
“他能有什么風險？年輕人闖闖是好事。”婆婆語調拔高了些，隨即又降下來，“我心里有數。”
我沒再說話，把最后一件衣服掛好，關上衣柜門。
抽屜里我放了新的毛巾、襪子、還有一盒未開封的老年人常用藥。
抽屜很空，沒有銀行卡，沒有存折，沒有任何一個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扁盒子。
晚上韓秉毅加班回來，我熱了湯給他。他喝著湯，有些走神。
“想什么呢？”我問。
他放下碗，嘆了口氣：“媽今天問我，咱家每個月水電物業費多少。我說了，她嘀咕一句，說秉文他們小區物業費貴一倍。”他揉了揉眉心，“她是不是在比較什么？”
“可能隨口一提。”我把湯勺遞給他，“媽在秉文那兒住了嗎？我是說，之前。”
韓秉毅搖頭：“沒。媽一直自己住老房子，秉文他們……房子小，孩子又鬧。”他頓了頓，“現在說輪流，其實也是第一次真正住兒子家。”
“哦。”我應了一聲，轉身去洗碗。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沖刷著瓷碗邊緣。
第一次住兒子家，重要物品卻放在了從未長住過的小兒子那里。
這個邏輯，像水槽里的泡沫，看著有形，一觸就散。
周末，我帶婆婆去超市采購。
她拿了一桶便宜實惠的食用油，又在進口橄欖油貨架前停留片刻，最終放回。
走到保健品區域，她拿起一盒蛋白粉，看了看價格標簽，兩百多。
“這個，秉文上次給我買過，說增強抵抗力。”她摩挲著盒子。
“那拿一盒？”我推著購物車。
“算了，貴。”她放下，走向另一邊，挑了一罐中老年奶粉。“這個實惠。”
結賬時，我拿出手機支付。婆婆站在旁邊，忽然從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個小巧的舊錢包，抽出一張百元鈔票，塞給我。“奶粉錢我自己出。”
我推拒：“媽，不用。”
“拿著。”她語氣堅持，手按著鈔票，“我自己喝的東西，自己來。”
那張鈔票邊緣有些毛糙，折痕很深。我收了，找零錢給她。她仔細把零錢疊好，放回舊錢包的夾層，拉上拉鏈，聲音很輕。
回去路上，她似乎心情不錯，話多了些。“秉文那孩子，雖然忙，但孝順。上個月我肩膀疼，他立馬給買了個按摩椅，就放老房子。好幾千呢。”
“是嗎？那挺好的。”我看著前方車流。
“可不是。他說了，等這個項目回款，帶我和語嫣去海南過冬。”婆婆臉上泛起光，“你們工作忙，估計沒空。”
“嗯，年底是忙。”我打了轉向燈。
車載廣播里放著輕音樂，婆婆跟著哼了兩句，調子有些跑。
她那個舊錢包，此刻正安穩地躺在她的外套口袋里，拉鏈緊閉。
而我記得，那盒她最終沒拿的蛋白粉，價格是兩百六十八。
她給出的那張一百元，是舊錢包里僅有的整鈔。
03
婆婆的手機是舊款智能機，屏幕有細碎裂紋。她接電話時習慣性走到陽臺，關上門。但陽臺門隔音一般，尤其是晚上，小區安靜下來。
這天晚上，我在書房整理一份報表，陽臺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音，斷續飄進來。
“……知道……你就說物業費……維修基金……對，名正言順……”
“……放心……你哥老實……琳娜？她不敢多話……”
“……取了就行……別一次太多……分幾次……”
聲音壓得低，時斷時續。我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客廳里，韓秉毅正在看體育頻道，解說員激動的聲音蓋過了一些雜音。
過了一會兒，陽臺門拉開，婆婆走進來，臉上帶著一點未褪盡的、與人分享秘密后的松弛感。
她看到書房門開著，我坐在里面，愣了一下，隨即恢復平常神色。
“還沒忙完？”
“快了。”我指了指電腦，“一點收尾工作。”
“你們啊，就是太拼。”她搖搖頭，走向客廳，坐在韓秉毅旁邊，“秉毅，你也說說琳娜，別總加班。”
韓秉毅眼睛沒離開電視屏幕：“她說最近項目緊。”
婆婆沒再說什么，拿起遙控器換了臺。
夜里，韓秉毅躺下后，翻了好幾個身。黑暗中，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還沒睡？”他問。
“嗯。你也沒睡。”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好像聽到……媽晚上在陽臺打電話，說什么取錢……分幾次的。”
我沒接話。
他翻過身，面向我，夜色里看不清表情。“是不是給秉文打電話？媽是不是……在拿錢給秉文？”
“媽的錢，她有權處置。”我聲音平靜。
“可那是她的養老錢！”韓秉毅聲音里透著煩躁，“秉文他那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拆東墻補西墻。媽怎么能……”
“那你明天問問媽？”我說。
他立刻不吭聲了。過了好半晌，才喃喃道：“怎么問？媽會說我惦記她的錢。”他又翻回去，背對著我，“算了，也許我聽錯了。”
房間里只剩下空調輕微的送風聲。
我知道他沒聽錯。
因為我也聽到了。
不僅僅是聽到，下午婆婆讓我幫她操作手機查話費時，我瞥見了最近通話記錄，一連串撥給“秉文”的已接來電，時長都不短。
還有短信預覽里，某條銀行發來的動賬提醒，末尾數字不小，但前面部分被遮住了。
第二天是周日，婆婆起得晚。吃早飯時，她揉著太陽穴：“昨晚沒睡好，老房子那邊租客有點事，煩心。”
“什么事？”韓秉毅問。
“沒什么大事，就是物業費交割有點不清。”婆婆喝了一口粥，“我跟秉文說了，讓他去處理。他認識那邊物業的人。”
“媽，老房子租金是多少來著？”我剝著雞蛋，隨口問。
婆婆眼皮抬了抬：“就市場價，一個月兩千出頭。那房子舊，租不上價。”她嘆了口氣，“租金我都讓秉文幫著收，直接打我卡里，省心。就是打款有點慢，這次拖了半個月了，我問秉文，他說租客手頭緊。”
一個月兩千出頭，一年兩萬四。
婆婆的退休金，我知道大概數目，每月三千多。
加起來，一年固定收入六萬左右。
這筆錢，現在流向一個“安保好、心細”的小兒子那里。
韓秉毅放下筷子：“媽，租金還是自己收穩當。讓秉文轉手，萬一……”
“萬一什么？”婆婆打斷他，語氣硬了些，“我讓他幫我收個租金，還能吞了？他是你親弟弟！”她看著韓秉毅，眼神里帶著失望，“秉毅，你怎么也變得算計了？是不是琳娜跟你說了什么？”
戰火突然引到我身上。韓秉毅臉漲紅了：“這關琳娜什么事！我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就是信不過自己弟弟！”婆婆推開粥碗，碗底磕在桌面上，一聲脆響，“我還沒老糊涂，錢放哪兒，給誰用，我心里一本賬！用不著你們教我！”
她起身離開餐桌，進了客房，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韓秉毅僵在原地，胸口起伏。我慢慢把剝好的雞蛋放進他碗里。“先吃飯。”
他盯著那個雞蛋，突然沒頭沒腦地問：“琳娜，你是不是也覺得媽偏心？覺得不公平？”
我拿起自己的粥碗，勺子輕輕攪動，米粒沉浮。
“公平不公平，媽心里那桿秤，和我們不一樣。”我抬眼看他，“問題是，你現在想知道那桿秤到底怎么歪的，歪了多少。還是只想繼續裝作看不見，維持表面太平？”
韓秉毅張了張嘴，什么聲音也沒發出來。他低頭，夾起那個雞蛋，整個塞進嘴里，咀嚼得很用力，喉結上下滾動。
客房門縫里，隱約傳來婆婆講電話的聲音，語氣已經緩和，帶著笑：“……沒事，你哥就那脾氣，直腸子……錢你先用著，項目要緊……媽這里啥都不缺，你嫂子……還算周到。”
還算周到。我喝下最后一口粥，溫的，剛好入口。
韓秉毅咽下雞蛋，抽出紙巾擦了擦嘴，動作有些重。
他看向客房方向，眼神復雜。
那扇虛掩的門后，是他母親和弟弟之間一條他從未真正看清、也不被允許看清的通道。
而現在，通道里流淌的東西，發出了細微卻不容忽視的聲響。
04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平靜無波。
我依著婆婆的口味調整菜譜，她嫌排骨湯油膩，我就煲山藥雞湯；她說青菜炒得太生，下次我就多燜一會兒。
她抱怨衛生間地磚太滑，我當天就買了防滑墊鋪上。
她念叨以前用的某種老牌子雪花膏，我托人從老家捎來兩盒。
婆婆對我的態度，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擺動。
她享受著周到的照料，偶爾會在我下班時，指著茶幾上洗好的水果說：“給你留的。”但更多時候，她的夸獎和親近，留在了與老姐妹的電話里，對象往往是“秉文媳婦”。
“語嫣今天又給我視頻了，孩子會背詩了，脆生生的……可不是，她帶孩子是細心，還給我買了件羊絨衫，可貴了，我說不要非要買……”
“老大媳婦？還行吧，過日子還算踏實。就是話少，心思重，不像語嫣那么貼心貼肺。”
這些話，她大概以為關著門我就聽不見。或者，她并不太在乎我是否聽見。
韓秉毅越來越沉默。
加班次數變多了，回家后話也更少。
有時他會看著陽臺方向發呆，婆婆在那里打電話的背影，成了這個家里一個固定的、卻讓人不安的剪影。
我照常忙我的工作。
HR的職業習慣讓我善于觀察和歸納。
婆婆的消費習慣極其固定：自己掏錢買的東西，絕不會超過一百；但凡超過這個數目的需求，她會以各種方式提及小兒子，暗示那是“秉文給我買的”或“秉文說下次帶我去買”。
她手腕上多了一條細細的金手鏈，說是語嫣送的生日禮。
她手機里存了不少孫子背詩、唱歌的視頻，看的時候眼角眉梢都是笑，那是看著我的空蕩蕩的肚子時從未有過的神情。
一天晚上，婆婆洗澡時，她放在客廳充電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微信預覽跳出來。
秉文：“媽，車看好了，首付還差一點，您那邊租金這個月能到嗎？或者您退休金卡里先挪我三萬？下個月項目款回來立馬還您。”
屏幕很快暗下去。我坐在沙發另一端，手里拿著遙控器，電視畫面無聲閃爍。韓秉毅在陽臺抽煙，一點紅星在黑暗里明滅。
婆婆洗完澡出來，擦著頭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她手指在屏幕上點按，回復。臉上沒什么特別表情，仿佛在處理一件日常小事。
過了幾分鐘，她放下手機，看向我：“琳娜，下周三我約了以前的老同事喝茶，中午不回來吃飯。”
“好，需要給您留晚飯嗎？”
“不用，我們在外邊吃。”她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老同事女兒嫁得好，女婿給買了輛車，二十多萬呢。現在的年輕人，真舍得。”
我沒接話，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有點涼，順著喉嚨滑下去。
周三那天，婆婆回來得比平時晚一些，臉上帶著些許酒意和亢奮。
她手里拎著個小紙袋，進門就招呼韓秉毅：“秉毅，來，試試這護膝，你爸以前的老風濕，這個牌子好，我給你也買了一對。”
韓秉毅有些意外，接過來：“媽，您還跑出去買這個。”
“順手的事。”婆婆坐到沙發上，揉著小腿，“今天可算見了世面，我那老同事，坐著女兒家的新車來的，哎喲，那車寬敞，真皮座椅，坐著就是舒服。”她眼睛發亮，看向我，“琳娜，你說是吧，家里有輛車還是方便。”
我正從廚房端出溫著的飯菜，聞言點頭：“是方便。”
“可不是嘛！秉文上次也說，想換輛車，他那個舊車老是出毛病。”婆婆語氣自然，“男人在外邊，車就是臉面。沒輛好車，談生意都矮人一頭。”
韓秉毅擺弄護膝的手停了下來。
婆婆沒察覺，繼續道：“今天我還跟老同事說了，等我小兒子買了新車，也帶我去兜風。她也說，該換，早該換了。”
“秉文要換車？”韓秉毅問，聲音有點干。
“在看呢，看了好幾款了。”婆婆揮揮手，像是談論天氣，“錢嘛，擠擠總是有的。他自己湊點，我這邊……反正租金和退休金放著也是放著，先給他應應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媽！”韓秉毅猛地提高聲音，“那是您的養老錢！您全給他，您以后怎么辦？”
婆婆臉上的笑意斂去了，看著他：“什么叫全給他？我是借！借給他應應急！他是我兒子，我能看著他為難？再說了，錢放他那兒，跟放我這兒有什么區別？等你們這半年住滿了，我去他那兒，不也一樣花？”
“那能一樣嗎？！”韓秉毅站了起來，胸口起伏，“您住誰家，錢就該放在誰家，或者您自己拿著！這是輪流養老的規矩，也是保障！您全放到秉文那兒，萬一……萬一他生意有個閃失，您怎么辦？我們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你們還能不管我？”婆婆也站了起來，聲音尖利，“韓秉毅，你什么意思？你是怕你弟弟用了我的錢，你吃虧了？還是怕我老了病了，成了你們的累贅，要你們掏錢？！”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婆婆手指著韓秉毅，氣得發抖，“我算看出來了，你們夫妻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就是算計我那點棺材本！生怕補貼了秉文！我告訴你，我的錢，我愛給誰給誰！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媽！您講點道理！”
“我不講道理？是你們心眼太多！”婆婆抓起沙發上的小包，轉身就往客房走，重重摔上門。
巨響之后，客廳里一片死寂。飯菜的熱氣在空氣中慢慢飄散，變冷。
韓秉毅站在原地，肩膀垮下來，臉上是憤怒、無奈、還有一絲狼狽的混合體。他看向我，眼神像尋求支援的困獸。
我沒說話，走過去，把涼了的飯菜一盤盤端回廚房。瓷盤相碰，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等我從廚房出來，韓秉毅還站在那里。我遞給他一杯水。
他接過，沒喝，啞著嗓子說：“你都聽見了。”
“嗯。”
“她怎么能……”他哽住，說不下去。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客房門。
門后，是她固執的邏輯世界。
那個世界里，公平是她定義的，風險是不存在的，小兒子的需求永遠優先，而長子長媳的擔憂，只是“算計”。
“聽見沒用。”我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顯得清晰，“得讓她自己看見。”
韓秉毅猛地抬頭看我：“看見什么？”
我沒有回答，轉身開始收拾茶幾。
護膝的包裝袋還在那里，嶄新的，標簽還沒剪。
三百八十九元一對。
這對護膝，大概是她今天為數不多的、為自己兒子（或許是出于一絲歉疚）購買的東西。
而更多的、看不見的數字，正流向另一個方向，為另一輛“臉面”添磚加瓦。
今晚的爭吵像一塊石頭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漣漪之下，深水開始涌動。
韓秉毅眼里的困惑和憤怒達到了一個臨界點，但他還在掙扎，試圖理解母親那套難以自圓其說的邏輯。
而我，在等待一個時機，一個能讓所有含糊不清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時機。
05
爭吵后的幾天，家里氣氛像拉緊的弦。
婆婆沉著臉，除了必要的對話，不跟我們多言。
韓秉毅則有些刻意地討好，下班帶回來婆婆愛吃的糕點，主動找話題，但回應他的往往是敷衍的“嗯”、“哦”。
婆婆的電話更多了，幾乎一有空就躲到陽臺。
有一次我經過，聽到她壓著聲音，卻掩不住焦躁：“……怎么又要推遲？不是說好了嗎？……那車定金都交了……你跟人家說說，再寬限幾天……我這邊？我這邊哪還有錢？租金不是剛給你嗎？……”
她回頭，看見我，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自鎮定：“……行了，先這樣，回頭再說。”匆匆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婆婆飯吃得很少，早早回了房間。韓秉毅看著客房關上的門，眉頭緊鎖。
“媽是不是遇到難事了？”他問我，“我看她心神不寧的。”
“可能吧。”我洗碗，水流沖走泡沫。
“要不要問問？”
“問什么？問了她會說嗎？”我關上水龍頭，擦干手，“上次問租金的事，結果怎么樣？”
韓秉毅啞口無言，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轉折發生在周五。婆婆著涼了，起初只是打噴嚏，第二天起來聲音就啞了，額頭有些發燙。我找出體溫計給她量，三十八度二。
“有點燒，媽，今天別出門了，好好休息。”我收起體溫計，“家里有感冒藥，我先給您沖一包。”
婆婆靠在床頭，神情萎靡，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
我沖了藥端過去，看著她喝下。又去廚房，把昨晚剩的雞湯重新燉上，加了姜片和蔥白。砂鍋在灶上咕嘟著，熱氣帶著藥材和雞肉的香味彌漫開來。
韓秉毅本來要加班，聽說母親發燒，臨時請了假回來。他進房間看了看，婆婆已經睡了，呼吸有些重。
“嚴重嗎？”他壓低聲音問我。
“低燒，感冒癥狀。喝了藥，睡了。”我示意他出去，“讓她睡會兒，出汗就好了。”
整個下午，我隔一段時間就去看看，換額頭毛巾，測體溫。
溫度慢慢降下來，三十七度八，三十七度五。
婆婆醒了幾次，喝水，上廁所，精神依舊不好，但沒再抗拒我的照料。
傍晚，體溫降到三十七度三。我燉的湯也好了，撇去了浮油，清亮噴香。
“媽，喝點湯，發發汗。”我扶她坐起來，在她背后墊好枕頭，把小桌板架在床上，湯碗放在上面。
婆婆慢慢喝著湯，沒說話。熱氣熏著她的臉，顯得有點憔悴。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她喝湯的輕微聲響。
韓秉毅站在門口看著，神色緩和了些。他走進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媽，好點沒？”
“嗯，好多了。”婆婆聲音沙啞，“多虧琳娜忙前忙后。”
這話說得平常，甚至帶點客套，但韓秉毅聽了，似乎有些觸動。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復雜的東西。
晚飯時，婆婆堅持要起來到餐廳吃。“躺了一天了，骨頭都僵了。”
我扶她出來，餐桌上擺著清淡的菜粥，幾樣小菜，還有那鍋雞湯。她坐在常坐的位置上，我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面前涼著。
韓秉毅也坐下了，拿起筷子。燈光下，三個人圍坐，熱湯白氣裊裊，畫面一時竟有些家常的溫馨——如果忽略那些尚未解決的暗涌。
婆婆小口喝著粥，偶爾咳嗽兩聲。我夾了一筷子清淡的炒雞蛋到她碗里。
“媽，您這次感冒，是不是晚上起來著涼了？”我隨口問，語氣溫和，“還是前兩天出去喝茶，穿少了？”
婆婆搖搖頭：“可能吧，年紀大了，不中用。”
我點點頭，拿起湯勺，給自己也盛了半碗湯。
湯勺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
我慢慢攪動著湯，熱氣升騰，模糊了鏡片。
我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然后，我抬起眼，看向婆婆，臉上帶著那種對病中長輩自然而然的關切微笑，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桌上的每個人都聽清：“媽，您得多注意身體。別因為操心秉文的事，再累著了。”我停頓了半秒，目光落在她臉上，保持著微笑，語氣卻微微下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