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河邊蘆葦上掛滿霜花,冬天便如新過門的媳婦般,羞羞答答開始見人。
天空像是抹了油彩般湛藍,零星白云像肥鵝般臃腫鼓囊,躺臥在藍色幕布上,久久不動地方。
河堤兩邊的樹木被寒風蛻掉繁茂枝葉,枝干嶙峋挺立在凍土之上,如同一個雙手龜裂的莊稼漢,單薄卻傲然屹立,靜靜承受著夏去冬來,寒來暑往。
院墻上爬滿干枯藤蔓,依稀能看出夏日時的蔥郁與生機。院門半掩,墻根下堆放著整齊柴堆,頂端趴著一只慵懶花貓,瞇著眼享受初冬暖陽。
炊煙從灶房瓦縫里絲絲溢出,帶著安寧和鄉野飯菜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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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做的飯,我從來都吃不夠,她總能用簡單的食材,做出讓我無法拒絕的美味。
娘做的一切,有著所有孩子一生都懷念又依戀的味道。
我站在灶房邊啃一塊紅薯,爹手持一柄長把缺口大刀,正剁著幾顆爛南瓜。
南瓜不硬,可爹揮刀之間,仿佛夾帶著萬鈞力量,恨不能把下面的木墩子給劈成幾瓣。
娘將一把花柴塞進灶膛里,回頭看著我,皺眉責怪:“俺孩兒又吃涼紅薯?來,娘給你放灶膛里燒燒。”
我沒說話,眼睛看向爹,娘噗嗤笑了,沖爹喊:“那個墩子惹著你了?你要把它劈碎當柴燒?”
爹劈了好一陣,也累了,正好借著娘的話下臺階,鍘做成的大刀被他啪一聲扎在木頭墩上,走到灶房墻根下,掏煙點上,深吸一口,對我怒目而視。
爹如此憤怒,是因為我準備去學糊紙扎,離俺家八里地的二姑父村里,有個糊紙扎的苗師傅,手藝非常好,我已經讓二姑父問過了,人家答應教我。
爹不愿意讓我學,他認為我都18歲了,卻去學什么糊紙扎,這是不務正業。
我卻認為不管怎么說,這算是一門手藝,村子靠著衛河,河兩岸都是沒主的蘆葦,用來糊紙扎正好。
再說了,我也不是不干農活了,我的打算是,農活不耽誤,閑了我就糊,不怕掙錢慢,就怕不打算,我不閑,這日子還能過不好?
爹有個簡單且不容質疑的原則,那就是我不能反駁他。
他不同意我去學,可是我竟然堅持,這讓他異常憤怒。
這種憤怒累積起來,最終會演變成他或者用鞋,或者用腰間那根破皮帶,把我物理降服。
但這次我已經做出決定,不準備讓步。
“你咋想呢?18啦,馬上就該娶媳婦了,去學糊紙扎?你扎衛河里洗澡時灌腦子里水了吧?我跟你二姑父說過了,讓他告訴人家苗師傅,你不學了。”
爹一根煙吸完,對我發出最后警告。
我搖頭:“爹,你告訴人家也不管用,我非得學不行。”
他猛站了起來,眼睛向左右看,又低頭看自己的鞋。
娘從灶房里走出來,使勁瞪了爹一眼:“你又想脫鞋揍他?你把俺娘倆打死吧。”
爹馬上沒了脾氣,他一輩子不跟娘紅臉,用他的話說,老爺們不能跟自己老婆置氣,那不叫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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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縮腦袋,準備借機溜出去,門口卻有人出現。
公家找人挖渠,每家都要去一個人,人家開伙,但需要帶行李,因為不是一天兩天的活,需要在渠上住。
在過去,這是正常現象,那時候挖渠主要是為了引水,澆地方便。
這種挖渠的活大多集中在冬天,因為冬天沒啥農活,人們都在家閑著。
我已經十八歲了,小子不吃十年閑飯,挖渠這種事當然不用爹去,卷了個小行李筒,在娘的叮囑聲中,跟著人群出發,奔挖渠的工地而去。
我的計劃是,等挖完渠,我就去找苗師傅,正式拜師,學糊紙扎。
工地離我們村八九里,離二姑父家村倒是很近。
好家伙,人太多了,熱火朝天!
挖渠不僅僅是附近幾個村,有的時候,甚至是鄰縣的人也過來幫忙,也有人借此賺點快錢。
比如剃頭的、賣鞋的、給人縫補衣裳的。
剃頭是手藝,大多是男人干這種營生。
賣鞋是那種自己做的布鞋,縫補衣裳也是零碎活,多是一些婦女和姑娘干,不過,人家都是附近村里的,不會在工地住。
那時候可不興去了有人接風,去了直接就開始干。
挖渠是純力氣活,一天干下來,饒是我這種年輕的生瓜蛋子,也覺得胳膊酸疼,純是因為用鐵鍬向外扔土給甩著了,不過不打緊,休息一晚上,明天起來又是一頭壯牛犢。
吃過晚飯后,大家都鉆進棚子里,打開行李卷睡覺,我卻覺得肚子疼痛難忍,應該是剛才吃得快,也吃得多,想解手。
我尋思著,已經天黑了,工地上都是男人,我隨便找個地方解個手就行了。
不過,不能在這附近,因為都是住人的棚子。
我溜達著走遠,看到一個大土堆,上面掛著個大馬燈,匆匆過去,剛蹲下去,就聽見有人呀了一聲。
我立馬原地跳了起來,落地間就重新提好了褲子,這一嗓子我聽得十分清楚,是個大姑娘的聲音。
好家伙,嚇得我差點屙一褲兜子,黑天半夜,咋會出現個姑娘的聲音?
我這邊用眼睛一掃,只看到黑暗中白呼呼一片,我跑這里解手,可是土堆后面同樣有個人在解手,還是個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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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了!
我自小被娘教著長大,學的是以禮待人,做的是舉止端正,平時一不偷二不摸,看見大姑娘走路都躲三躲,這種解手之事碰到,簡直讓我不知所措。
震驚加茫然之下,導致我盯著人家沒轉頭。
好嘛,這跟個流氓有什么區別?
我這邊還在發呆,人家那邊已經收拾利落,土堆邊就有扎著的鐵鍬,這姑娘二話不說,彎腰拿起鐵鍬,對著我便拍了過來。
要擱平常,這樣十個姑娘也拍不到我,可是現在我太慌了,導致發呆沒動地方。
鐵鍬結實拍在了我腦袋上,得虧她是用鐵鍬后背拍的,要是用的刃,得把我腦袋給鏟下來。
我只覺兩眼金星亂冒,恰似進了打鐵鋪看見鐵錘夯砸,迸濺出金花朵朵,又像是入了爆竹大陣,只聽得巨鼓繞缽。
身子不停搖晃,耳朵邊隱約有姑娘咬牙切齒低吼:“你個流氓,你個無賴,你偷計劃了多久?竟然趁著我回家,故意做這種事,你真是太惡心了!”
我發誓沒有跟蹤人家,也不是故意要在人家跟前解手,可是看她這個憤怒勁,我怎么解釋都不會有用。
這姑娘柳眉倒豎,兩眼圓睜,小嘴緊抿,鼻梁呼騰,手持鐵鍬,氣勢洶洶。
“你……你誤會了……我不知道你在這里解手……也不是要故意看……”
她聽得使勁跺腳:“呀,你還敢胡說八道,我今天非把你眼珠子給挖出來不行。”
這也真是個潑辣姑娘,不讓獨頭蒜,氣死小辣椒,揮著鐵鍬想再次拍我,我卻搖晃著一頭扎在了她腳邊。
別看是個姑娘家,手勁還挺大,拍得我暈頭轉向站不起來。
恍惚中,只覺得被她背了起來,然后進了一戶人家,等再次醒來,好像聽到有人在責怪姑娘。
“彩麗,這到底是誰?你為啥把他背到咱家?你不是去挖渠工地賣鞋嗎?咋背回來一個人?”
我悄摸睜眼看,發現用鐵鍬拍我的姑娘坐在張小凳子上。靠墻放著一張老式八仙桌,兩邊各擺一張羅圈木頭椅,一張椅子上坐著個吸著旱煙的中年男人,一張椅子上坐著個一臉擔憂的婦女。
我腦子此時已經清醒,我猜,這姑娘是叫彩麗,桌子邊是她爹娘。
別看她那么潑辣,可當我扎倒在她腳邊不能動時,她顯然也害怕了,同時也證明她是個善良的姑娘,真要潑辣而不講理的那種人,扔下鐵鍬自己跑了。
她沒有,而是把我背回了她家,怕我黑天半夜,又趴在土堆邊不能動,凍也凍個半死。
但是,她爹和娘問為什么把個小伙子背回家,她絕對不會說原因,她一個大姑娘,這種話哪里說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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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彩麗潑辣成性,二話不說,先拍我一鐵鍬,有心讓她作難,可肚子又疼得我全身出雞皮疙瘩。
我到了土堆邊,并沒有解決肚子疼的問題,剛蹲下就被驚動跳了起來,現在還在肚子里憋著呢,還得解決。
假裝哼了一聲睜開眼,張嘴便問:“叔,你家廁所在哪里?”
中年男人站了起來,帶我到門邊,指了指西南墻根,我跑過去解決,邊想著等下該怎么回答這家人。
至于拍了我一鐵鍬的彩麗,我已經不再惱恨,人家一個姑娘,這么做也正常。
她不好意思說,我也不能明說出來,得編個瞎話。
解決完,我已經有了主意,進屋先謝謝彩麗救命之恩,然后跟她爹娘說,我是在挖渠工地上,不知道為啥就暈在了人家面前,她可能怕我出事,就給背回了家。
她爹恍然大悟,娘一臉擔心問我:“孩兒,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挖渠可不是啥輕松活,不能干可不興硬撐。”
我笑著搖頭表示沒事,再三感謝后出門回去,臨走時,看到彩麗俏臉陰沉,顯然還沒有消氣。
還聽到她娘小聲說道:“這孩兒看著咋好面熟呢?像是章法家侄子呢?”
章法是我二姑父,但是我沒敢說,悄悄又回了渠上工地。
挖渠一共十二天,回去后,這件事我也沒跟爹和娘說,更沒跟任何外人提過。
因為我覺得這不是啥了不得的大事,再說了,人家一個姑娘,我要拿這件事到處說就沒有意思了,顯得想壞人家名聲。
同時我也認為,以后不會跟這個叫彩麗的姑娘有交集。
這世上的事咋說呢?有時候就是這么硍節。
從工地回家,歇了兩天,十月十六,我說出去玩,出門后直奔二姑父家,讓他帶我去苗師傅家拜師學糊紙扎。
不過,二姑父已經接到俺爹通知,不準帶我去拜師。
說好的事,他變了卦,我也不氣餒,他要照顧俺爹的面子,能夠理解。
不過,這難不住我,從二姑父家出來,我在村里打聽糊紙扎的苗師傅家。
非常容易就打聽出來了,甚至有孩子熱情把我帶到了人家門前。
我二愣子脾氣,徑直便跟里面闖,剛進大門,差點跟個姑娘撞成滿懷。
姑娘手里拿著個蘆葦扎成的紙馬架子,目瞪口呆盯著我,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不是那晚產生誤會的彩麗嗎?她在這里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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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也認出我來了,兩眼慢慢成了圓雞蛋,小聲質問我:“你還敢白天跟俺家跑?拍你拍得輕吧?”
這是她家?苗師傅是她爹?這下可糟糕了!
我正不知所措,里面苗彩麗娘看到了我,一臉驚訝:“咦?孩兒,你咋來了?”
她也認出我來了,我眼珠轉了轉,心說來都來了,轉頭再回去,那這糊紙扎的手藝就別學了。
所以我看著在屋里向外探頭探腦看的苗師傅,繞過瞪眼怒視的苗彩麗,徑直過去就喊:“我是章法娘家侄兒,叫郭敬磊,來拜師的,俺姑父跟你說過這件事。”
苗師傅一愣,片刻后點頭表示有這么一回事,苗彩麗娘臉上全是笑容,剛要說話,苗彩麗卻把紙馬架子放下,蹬蹬蹬到了屋門前,盯著我搖頭。
“俺爹不收徒弟,你走吧!”
她爹和她娘十分愕然,繼而都沉下了臉,顯然,他們嫌自己閨女說話難聽。
“彩麗,你咋說話呢?我都答應過了,咋不收徒弟?收!”
她爹一錘定音,她再怎么瞪我也不管用,我大喜過望,一個頭磕下,拜了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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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我爹就知道了這件事,氣得恨不能把我腦袋給擰下來,經過娘柔聲相勸,爹算是消了氣。第二天還跟我一起去了苗家,提了一只雞,還讓我背過去一筐紅薯,當拜師禮。
冬天家里沒啥活,我既然拜了人家為師,這個冬天就住在人家家里,要擱過去,得吃住在師父家兩三年,既當兒子也當徒弟。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已經沒有那么多老規矩,冬天閑了就住下,方便隨時學,等開春忙了就回家,學手藝也不能耽誤家里農活。
看著她爹和娘給我收拾出來一間屋子,把苗彩麗給氣壞了,她還有個弟弟叫苗利軍,當時有十二三,虎頭虎腦,正是莽撞的年齡。
苗彩麗跟他竊竊私語,估計她是在攛掇這小子,想給我點顏色看看。
糊紙扎是門手藝,可需要一些天賦,不是光受苦就能學會,還得有股伶俐勁,而且需要有一定悟性。
老話說手巧才能心靈,我也不知道是心靈還是手巧,反正學得賊快,舉一反三,一個月后,就已經成功入門,喜得師父逢人就夸,仿佛撿了個寶。
苗彩麗則從來沒有給過我好臉色,十一月十五,天下了雪,師父和師娘去走親戚,苗彩麗跟苗利軍在外面堆雪人玩,我閑得沒事,拿了幾塊紅薯放灶膛里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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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以前農村孩子的拿手好戲,不過,要想烤出水平則不太容易。
我從小愛吃紅薯,娘總是給我烤,我也學會了她的手藝,烤出來的紅薯,輕輕一捏,皮是皮,瓤是瓤,瓤香皮焦,用老話說,這是一絕。
苗利軍堆雪人累了,聞到烤紅薯香氣,跑到門口眼巴巴看著我。
我烤的時候就把她姐弟倆的給烤了出來,遞給他一塊,這小子吃得腦袋亂晃,兩腳亂踢。
等他吃完一塊,我又拿了一塊,讓他送給姐姐。
他拿著紅薯出去,過一會兒回來,邊吃邊跟我說:“俺姐說了,別覺得用塊烤紅薯就能哄住人心,她仍然記恨著你。”
我啞然失笑,這姑娘家心眼兒是有多小?過去這么些天了,她倒還記得。
十一月二十有集,師父和師娘帶著苗彩麗姐弟倆去趕集,還非得帶上我。
師娘是個非常樸實且善良的農村婦女,跟俺娘一樣,身上有著萬千淳樸農婦的影子,說帶我去集上,要給我買身衣裳。
到了集上,人來人往,我有心逗苗彩麗高興,故意沒話找話,她卻不愿意搭理我,正用白眼翻我時,一邊有個拉著架子車的老頭突然滑倒。
前幾天下了雪,雪停后就是白天化晚上凍,路上全是皮琉璃。
這老頭拉著輛架子車,上頭還半躺著個老太太。
我趕緊把老爺子扶起來,一問,老太太在鄉里住衛生院,老爺子要拉著老太太回家,十來里路遠的村里。
“兒子呢?”
聽我問,老爺子輕輕搖頭:“不知道作了啥孽,沒兒沒女。”
我聽得有些不舒服,看著師父跟師娘說:“你們趕集吧,我把老爺子和老太太送回去。”
師娘一聽小聲說:“敬磊,十來里呢。”
我笑笑沒說話,反手把老爺子抱上架子車,拉著埋頭就走。
一直到天黑透,才送完回到師父家,一進門,見苗利軍探頭探腦在大門處等我。
“不冷?你站門口喝風呢?趕緊回去。”
我拽著他胳膊回去,這小子一晃身子:“我想吃烤紅薯。”
這容易,烤!
我進灶房烤了幾塊,師父和師娘給我留著飯已經睡下,我照例讓苗利軍給苗彩麗送去一塊。
這小子回來,沖我嘿嘿笑。
“實際上是俺姐想吃,俺姐說了,她不記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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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啃完兩塊紅薯,又喝了碗湯,跑到大屋子里去糊架子,這東西越多越好,等別人有事來找時,貼上紙就能用。
剛糊了一個馬架,苗彩麗進來,站一邊看我糊。
“郭敬磊,你是不是憨?路那么滑,你也不認識人家,二話不說就拉車送人家回去?”
聽她這么說,我搖頭:“彩麗你不能這么說,那誰還沒有個老的時候?老爺子腿腳不便,拉著老是摔跤,我年輕,送送人家咋了?”
她聽得掩嘴笑,也不回去,一直看著我糊架子,直到深夜。
進了臘月就是年,到臘月二十二,我已經在師父家住了兩個月,大多架子我已經能扎成,只不過速度還趕不上,這是個熟練活,非得扎出來數量,熟練度才能上去。
二十三就祭灶,我得回家了,按農村說法,過了祭灶,就開始過年忙活了。
到了二十五,我跟爹在外面用磚壘了個火,準備熬肉和炸豆腐,娘則在屋里忙著包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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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搭好后,我拿著斧頭劈柴,就見娘從屋里慌里慌張跑了出來,手在圍裙上不住擦。
“妮兒,彩麗,你咋來了?”
彩麗?我轉頭一看,苗彩麗真就站在我家門前,娘跟爹去過她家,認識她。
聽俺娘問,她笑瞇瞇進門。
“嬸子,我找敬磊呢。”
找我?我茫然不解,滿打滿算,我才從她家回來一天多,能有啥事?
我劈柴沒停,張嘴問她:“彩麗你有事?我這才回來一天多,過完年還得去,你有啥當緊事?”
讓我沒想到的是,她剛才還笑瞇瞇的俏臉瞬間陰沉下來,拿手一按,得擠出水來。
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這是又急眼了?問題是,我也沒說什么啊。
“我想吃烤紅薯,來讓你給我烤紅薯。”
我聽得啞然失笑,這個小饞貓,不過也有些洋洋得意,深刻理解了啥叫藝多不壓身。
“那你坐一邊等著,熬肉時我給你烤兩塊。”
說著話,我劈完了柴,爹跟鍋里兌水,我進屋拿紅薯,冷不丁聽見娘小聲說我:“俺孩兒憨得不輕。”
嗯?我咋憨了?娘突然數落我干啥?
不明所以然拿著紅薯出去,邊熬肉邊烤,苗彩麗則進屋跟俺娘一起包包子,有說有笑。
等我烤好,進屋要讓她吃時,她臉又陰沉下來,跟個唱戲的似的,臉說變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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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還是吃了一塊,洗完手讓我送她回去。
這不是沒事找事嗎?大天白日,送啥送?
燒著火的爹瞪我:“送送能把你累死?廢話不少!”
我一肚子憋屈送苗彩麗,心里十分納悶,咋她一上門,爹和娘都數落我呢?我可沒讓她來,她來我根本不知道,數落我干啥?
我光明磊落,好漢一條!
按我的意思,送她出了俺村就行了,不料她不依,非得讓接著向前送。
見我一臉為難,她氣得直抖。
“郭敬磊,挖渠土堆邊的事,我不記恨你了。”
嗨!要不說女孩子心眼兒小,這都幾個月了,她還時不時提一嘴。
我馬上點頭:“我也原諒你了。”
她聽得十分震驚:“原諒我?原諒我啥?”
我非常認真解釋:“我當時的確不是故意的,但你當時嗷一嗓子,嚇得我差點屙一褲兜子,還拍了我一鐵鍬。”
她兩眼直勾勾盯著我,突然用腳尖踢我小腿,連踢三下:“原諒我了,原諒我了,說你胖,你倒還喘上了,你還原諒我了。”
說罷轉身就走,疼得我抱著小腿蹲在地上直吸涼氣,這妮子是不是學過武功?要不然,咋踢人這么疼呢?
她肯定知道小腿正前面都是骨頭,所以才這么踢,太潑辣了。
我一瘸一拐回到家,發現娘正坐在火邊跟爹說話,倆人都一臉笑容。
“嗯,等過了年,我找媒婆去說,正好他在人家家里學糊紙扎,到時候又是師父,也是老丈人,這手藝也算沒外傳。”
娘的話讓我大吃一驚,這是說啥呢?啥叫又是師父又是老丈人?要托媒婆給我和苗彩麗說親?那她不得踢死我?
娘看我震驚的樣子,伸手在我眉頭上點了一下。
“看你那副憨樣,跟你爹差不多,聽娘的,彩麗看上俺孩兒了,托人去說親,錯不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苗彩麗看上我了?我咋沒發現?
過了年,剛過正月十五,俺娘就托了媒婆去苗彩麗家,讓我更加震驚的事發生了,媒婆回來就說事成了,連相親也不用,人家姑娘同意,爹娘也同意。
就這樣,我十九歲時就稀里糊涂跟苗彩麗完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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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里,我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娘咋知道苗彩麗看上了我,她是啥時候看上我的?
問她,她就拿腳蹬我,說是因為我用三塊紅薯騙了她,她嘴饞,以后還想吃我烤的紅薯,所以就答應了這門親事。
我才不相信呢!
等有了我們第一個孩子后,有一次閑聊,她說那時候有各種原因,從我撅屁股拉著架子車,送人家老爺子和老太太回家時,她才真正覺得我不錯。
至于她一個人去俺家,就是想讓俺爹跟俺娘明白,她看上我了,就看俺娘托不托媒婆上門了。
天哪!女孩子的心思也太深沉了,她那時候才多大?竟然想得這么多!
如今,她已經不再動不動就踢我,但老是提起在渠邊土堆后那件事,并且逼問我當時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天可憐見,我真沒有撒謊,問題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下去,我倒覺得她是故意的。
要不然,她一個大閨女,咋會躲土堆后面?
不過,這種話我可不敢當著她面說,她那個潑辣勁,惱羞成怒的話,弄不好還敢拿鐵鍬拍我。
唉!
誰能想到,我為了學門手藝,竟然把自己給搭了進去,最終還得娶了人家閨女。
歲數也漸漸大了,湊合過吧,這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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