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趙奕 楊瀾
![]()
超級工程背后的娘子軍
在四川的水利版圖上,引大濟岷注定是一個無法忽視的名字。
它是國家“兩重”建設的標志性工程之一,575億元投資,96個月工期,260余公里的輸水線路,把水從大渡河引入成都平原。建成之后,千年都江堰將不再獨自負重,成都平原將擁有岷江與大渡河兩條“水命脈”。
但很少有人知道,這條“地下輸水長城”最初的必要性論證、規模測算、經濟評價,是從一支平均年齡35歲、以女性為主的項目團隊手中,一筆一畫“長”出來的。
朱靈芝是四川水發勘測設計研究有限公司水資源規劃院院長,她既是水資源規劃院的負責人,也是這支項目團隊的“領頭雁”。今年,團隊還榮獲2025年全國三八紅旗集體。
五年寒暑,她們把這項工程的前期工作,比全國同類工程的平均周期整整縮短了兩年。“這種被需要的踏實感,是最大的成就感。”4月下旬,朱靈芝接受封面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
無數個日夜,不只有鍵盤和數據的回響,更有她們把青春揉進山河的無聲交付。
在看不見的鋼絲上“起筆”
2019年春天,引大濟岷工程正式啟動。項目團隊成員們坐在會議室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四個字的分量。當時的她們還未完全意識到,即將在一根看不見的鋼絲上起筆。
這根鋼絲的一邊,連著3400萬人的用水渴求;另一邊,是生態紅線、環境保護的高標準、嚴要求。
她們要回答工程最根本的三個問題:為什么要建?建多大?劃不劃算?
第一個問題就把人逼到了墻角。引調水工程有一條鐵律:先節水,后調水。既然說成都平原缺水,就必須先證明節水已經做到了極致。為此,她們需要拿出鐵一樣的數據:每個縣的供水缺口是多少?節水潛力挖到了什么程度?工業用水定額憑什么取那個值?
面對團隊得出的最初結論,在專家會上,一句質疑卻像釘子一樣砸下來:“成都人均用水定額取值的依據是什么?”
團隊沒有慌,而是行動起來:跑遍供水區8個市的水務(利)局座談,深入幾十家典型企業的生產線調研真實耗水,把成都與國內同類城市一項項比對。那些從車間和會議室里匯攏的第一手資料,最終變成了報告里一行行篤定的文字。
“最后就是用數據說話。”她們的節水評價報告,得到了全國節約用水辦公室的高度認可,主要節水指標達到西南地區先進水平,達到全國中上水平或較先進水平——這認可,實屬不易。
數據的深海與山野的長風
2022年,可研報告進入最吃緊的階段。團隊做了一個決定:封閉設計。
100多個日夜,集中設計的會議室里鍵盤聲從早響到晚,深夜有人離開時看見隔壁會議室燈還亮著,于是不服氣地折返回來。那種默契,是一起扛過壓力之后,從團隊里“生長出來”的。
![]()
2022年國慶節加班
團隊里最年輕的成員劉南廷,承擔著大渡河引水對下游梯級電站的影響分析,邊界條件一變就要全部重來。有一次團隊成員在路過她的工位時,發現她紅著眼眶,手指卻還在鍵盤上飛快地敲。“邊哭邊算。”在這個團隊里,哭過之后繼續干,就像雨后山路踩實了再往前走——誰的鞋里沒進過泥呢?
![]()
大渡河取水口調研
水文專業的周秀平,帶著團隊把總干線、南干線、北干線所有跨河點位跑了一遍。幾百公里的線路,有的地方車開不進去,就走路;有的地方太陡,就滑下去。
“洪痕點必須測到,”周秀平說,“那是工程不會被洪水淹掉的底線。”洪水調查、比降測量……水文專業的每一個數據,都是從這樣的山間泥濘里“走”出來的。
這些細節很少出現在正式的匯報材料里。但它們是這支團隊真正的底色:不是光鮮的領獎臺,而是山風浸透的腳印、深夜里不肯停止的鍵盤聲、疼痛時咬牙咽下的沉默,以及哭過之后擦干眼淚繼續計算的普通瞬間。
數據的深海與山野的長風,她們都深刻品嘗過。
![]()
2022年攻堅集中設計
柔韌,是另一種鋒利
在水利工程這個行當里,野外勘察、深埋隧洞、施工設計,向來是男性的主場。而她們這支女性占比居多的團隊,偏偏站在了技術論證的最前端。
![]()
野外踏勤
有人問:你們團隊為什么能扛下來?團隊成員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個詞:不甘。
這份不甘,來自女性特有的柔韌:細心到能發現小數點后的偏差,耐心到能處理幾百個經濟評價方案,堅韌到在被質疑時不急不躁地用數據說話,柔軟到能在隊友需要時默默接過她手里未完的計算。
女性二字不是限定詞,而是一把鑰匙。它打開的不是“只能做什么”的窄門,而是“可以怎樣做得更好”的廣闊空間。
引大濟岷的經濟評價工作,在業內幾乎沒有先例。國家發改委要求引入民間資本,推行兩部制水價,傳統模型全部失效。團隊自己搭模型、設參數、算方案。幾百種組合,反復測算。最大還款能力、等額本息、企業資本金分紅……這些原本不在水利規劃師常規工具箱里的概念,被一個一個“啃”了下來。
![]()
引大濟岷設計圖
2025年10月17日,國家發改委正式批復引大濟岷工程可研報告。消息傳到會議室,安靜了一瞬。然后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緊緊抱在一起。五年的壓力,在那一刻終于找到了出口。
但可研只是第一步。初設工作全面啟動,要把宏觀構想變成施工圖紙,每一步都需要反復推敲。線路怎么優化?隧洞怎么支護?調度方案怎么細化?
團隊成員說,初設階段最大的挑戰是調度。水源區有西線工程和下游梯級電站,在線有李家巖和三壩兩個調蓄水庫,受水區還有都江堰這套龐大的管理體系。“怎么把這盤水調好,我們正在做專題。”
2026年的春節,姐妹們又齊刷刷回到工位。二郎山的隧洞正在一寸寸掘進,工程不等人。
在團隊成員們眼中,最大的成就感不是那些獎牌。“十佳四川省五一巾幗標兵崗”“四川省工人先鋒號”“全國巾幗文明崗”,再到今天的“全國三八紅旗集體”,這些榮譽她們當然珍惜。
但真正讓她們覺得值得的是,回頭望,她們上下齊心,一起扛過來了;向前看,算過的每一個數據,終將變成水龍頭里的放心水、田間地頭旱澇保收的底氣。
“這種被需要的踏實感,是最大的成就感。”這句話安靜得像一潭深水,里面卻藏著一條江的力量。
引大濟岷的隧洞占比超過58%,最深埋深超過2000米。這座“地下長城”的每一張圖紙、每一個數據,都浸透了她們的心血。她們用自己的方式,在四川的水利史上留下了柔韌而深刻的刻度。而今,這支“娘子軍”的工作仍未停止,還在攻克初步設計階段工作。
大國工程里,巖石縫隙中,柔韌的花不問有沒有人看見。它只管扎根,只管開。
山河無言,但山河記得。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