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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把拆遷款全給弟弟,我十五年不回,他說:你弟給娃一萬壓歲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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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腌晚上要炒的肉絲。陌生號碼,歸屬地老家。

      “喂?”

      “欣宜。”是我爸程建國的聲音。硬邦邦的,像隔了十五年沒磨的刀。

      我手一抖,生抽倒多了。

      他沒寒暄,直戳戳地下令:“你弟思淼,給你兒子樂樂包了一萬塊錢壓歲錢。你給個地址,或者銀行卡號,把錢接著。”

      我嗓子發干,想笑,沒笑出來。十五年,第一條直接聯系,是命令我收錢。

      “爸,”我聽見自己聲音飄著,“這唱的是哪一出?”

      “給你錢還問哪一出?”他不耐煩,“給你你就拿著!他是孩子舅舅,該給的。”

      窗外天色暗沉。

      那疊粉紅色鈔票的虛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千里,精準地朝我遞過來。

      我知道,這錢燙手。

      接了,我這十五年筑起的墻,就得塌。



      01

      電話掛斷后,我在廚房站了很久。

      腌肉絲的碗里,醬油漫過了肉,顏色深得發黑。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顯示那個號碼的歸屬地——我十五年沒回去的那個小縣城。

      一萬塊。壓歲錢。

      樂樂十歲了,從出生到現在,他沒見過外公外婆,沒見過舅舅。他只有媽媽這邊的姥姥姥爺疼。程建國,我父親,連樂樂的大名恐怕都叫不全。

      現在,他要給我兒子一萬塊壓歲錢。

      還用那種口氣。不是商量,是通知。甚至帶著一絲施舍般的煩躁,好像我耽誤了他的時間。

      韓俊楠下班回來,拎著一袋水果。他換鞋時看了我一眼,動作就慢了。

      怎么了?”他問,“臉色這么差。

      我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堵得厲害。我把手機遞給他,上面是那個號碼。“我爸。”

      韓俊楠眉頭立刻皺起來。他放下水果袋,接過手機,沒看,只是看著我。“他說什么了?”

      “讓我收錢。”我扯了扯嘴角,走到水池邊,把那一碗腌過頭的肉連醬油一起倒進水槽。

      水流嘩嘩的,沖走深褐色的液體。

      “說我弟,程思淼,給樂樂包了一萬塊壓歲錢。讓我給地址或者卡號。”

      廚房里只有水流聲。

      韓俊楠走過來,關了水龍頭。他手按在我肩膀上,很穩。“還有呢?

      “沒了。”我抬頭看他,“就這些。命令我必須接著。”

      “不對勁。”韓俊楠松開手,靠在料理臺邊,拿起一個蘋果慢慢轉著。

      “十五年不聞不問,開口就是一萬。你弟什么時候這么大方了?你爸又什么時候,想起你還有個孩子?”

      是啊,什么時候?

      我弟程思淼,小我三歲。

      家里所有的好東西,都是他的。

      雞蛋,我吃蛋白他吃蛋黃;學費,我靠助學貸款,他輕松拿到最新款的手機電腦。

      直到十五年前那場拆遷,把我心里最后一點溫情的念想,連根刨了。

      老家那套老平房,帶個小院。趕上城市規劃,補償款下來,小一百萬。

      那天,我爸把我叫回去。飯桌上,就我們仨。我媽低頭扒飯,一聲不吭。

      我爸把一個存折推到程思淼面前,看都沒看我。“錢下來了。你姐出嫁了,是別人家的人。這錢,給你買房,娶媳婦。寫你名字。”

      程思淼眼睛亮得嚇人,一把抓過去,咧著嘴笑。

      我心里那點卑微的期待,“”一聲碎了。我甚至沒資格分一點,哪怕是我媽私下提過的,“給你留點嫁妝補上”。

      我站起來,椅子腿刮著水泥地,發出刺耳的聲音。

      “爸,”我說,“那我呢?”

      我爸這才抬眼看我,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外人。“你什么你?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韓俊楠家沒虧待你吧?你還想回來爭娘家的錢?

      程思淼在旁邊幫腔:“姐,姐夫不是挺能掙嘛。”

      我看著他們,看著我媽快埋進碗里的頭。那一刻,心冷透了。

      我沒吵沒鬧。轉身出了門,再也沒回去。電話換掉,地址不告訴。頭兩年,我媽偷偷打過兩次電話,泣不成聲,但翻來覆去就是“你爸就這脾氣”

      “你弟還沒立住”。第三次,我平靜地告訴她:“媽,別打了。你們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女兒。”

      后來,就真的斷了。

      這一斷,就是十五年。

      韓俊楠的聲音把我拉回來。“欣宜,這錢不能隨便接。”

      “我知道。”我擦干手,“可我想知道為什么。程思淼發財了?良心發現了?還是我爸快死了,臨終想演一出闔家團圓?”

      話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太刻毒了。可那傷口結了痂,底下還是爛的。

      韓俊楠把蘋果放下。“打聽打聽。你家那邊,還有你能說上話的人嗎?”

      有。一個初中還算要好的女同學,后來嫁在縣城,偶爾朋友圈點贊。

      我找到她的微信,猶豫了半天,發了條消息過去:“娟子,最近怎么樣?好久沒聯系了。”

      發完,我看著屏幕。心里那股不安,像水底泛起的淤泥,一點點漫上來。

      這一萬塊,不是壓歲錢。

      是魚餌。

      02

      娟子到晚上才回我。

      “哎喲,欣宜!真是稀罕!你可是多年沒音訊了!”語氣倒是熱絡。

      我應付兩句,旁敲側擊:“是啊,忙孩子。老家變化大吧?我家那邊老房子拆了后,好像起了新小區?”

      “可不是嘛!你家那位置現在可好了,臨街商鋪值錢!不過……”她頓了頓,“欣宜,你跟你家……后來沒聯系啊?”

      “沒什么聯系。”我盡量說得平淡。

      娟子發來一段語音,壓低著聲音:“我說了你別不高興啊。你弟……思淼,前兩年好像做生意,賠了不少。聽人說把拆遷分的房子都抵押了。你爸身體也不太好,具體啥病不清楚,反正看見過幾次去醫院。”

      我手指有點涼。

      你媽呢?”我問。

      “你媽就更見不著了,偶爾買菜碰到,憔悴得很,問啥都說挺好。”娟子嘆氣,“你們家這事兒……唉,當年拆遷,你爸是做得不地道。可畢竟是親爹媽,你弟那樣……現在怕是難了。”

      我心里那點模糊的猜測,漸漸有了輪廓。

      程思淼生意失敗,房產抵押。我爸生病。家里經濟陷入困境。

      所以,想起我這個十五年沒聯系的女兒了?

      用一萬塊壓歲錢當敲門磚?

      我正想著,手機又震。這次是我媽葉莉的號碼。一個我早已刪除,但一眼就能認出來的號碼。

      我盯著那串數字,響了七八聲,才接起來。

      “喂?”我的聲音干巴巴的。

      欣……欣宜?”我媽的聲音蒼老了很多,帶著怯,還有濃重的鼻音,像是哭過。“是媽。

      “嗯。”我應了一聲。

      你爸……給你打電話了吧?”她小心翼翼地問。

      “打了。”

      “那錢……你弟也是一片心意。你,你別多想。”她這話說得毫無底氣。

      媽,”我打斷她,“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只有細微的、壓抑的抽氣聲。

      “沒……沒什么事。就是你爸年紀大了,有點小毛病。思淼他……生意上暫時周轉不開。都挺好的,你別操心。”

      “挺好的,給我打什么電話?”我忍不住刺了一句。

      我媽又哭了,嗚嗚咽咽的。

      “欣宜,媽知道對不起你……可你爸他犟,思淼又不頂事……媽沒辦法啊……那錢,你先收著,行不?就當媽求你了……”

      “收了然后呢?”我問,“收了這錢,然后呢?”

      我媽噎住了,半天說不出話。最后只反復念叨:“你先收著,先收著……”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渾身發冷。我媽的哭泣,父親的命令,弟弟可能的破產,像一堆亂麻纏在一起。而那一萬塊,就是系在亂麻頭上的死結。

      韓俊楠坐過來,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問出什么了?”

      我把娟子說的,我媽的反應,都告訴他。

      “果然。”韓俊楠臉色沉靜,“先給一筆‘巨款’,打破僵局。下一步,就該提要求了。生病需要錢,照顧需要人。你是女兒,是姐姐,你‘應該’管。”

      “他們憑什么?”我聲音發顫,不知是氣還是悲。“錢給程思淼的時候,我是潑出去的水。現在需要錢了,需要人了,我又成女兒了?”

      就憑你心還沒硬透。”韓俊楠說得很直白,“就憑他們知道,你媽一哭,你爸一病,你不可能完全無動于衷。

      是啊。我心沒硬透。十五年刻意遺忘,一個電話就能攪得天翻地覆。

      樂樂從自己房間跑出來,撲到我懷里。“媽媽,你不開心嗎?”

      我摟住他軟軟的小身子,聞著他頭發上兒童洗發水的味道。這是我的孩子,我的家。我絕不允許任何人,用親情綁架的方式,來破壞它的安寧。

      “沒有,媽媽在想事情。”我親了親他的額頭。

      “媽媽,”樂樂忽然仰起臉,“外公是什么樣子的?他喜歡我嗎?”

      童言無忌,卻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我心口最酸軟的地方。

      我看著樂樂清澈的眼睛,不知該如何回答。

      韓俊楠把孩子抱過去。“外公住在很遠的地方。等樂樂再長大一點,我們再想這個問題,好嗎?”

      樂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跑去玩積木了。

      “你打算怎么辦?”韓俊楠問我。

      怎么辦?

      十五年前,我選擇了一走了之,用決絕保護自己。

      十五年后,他們又找上門。這次,我不能只是逃。

      “等。”我說,“等他們自己把戲演完。等那個‘然后呢’自己跳出來。”

      我拿起手機,找到那個歸屬地是老家的號碼,發了一條短信過去。

      “錢我不會收。有什么事,直接說。”

      短信發出去,石沉大海。

      我爸程建國,沒有回。



      03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我爸沒再打電話,我媽也沒動靜。那條短信像扔進了黑洞。

      但我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寂靜。

      以我爸的性格,我這樣“忤逆”他,他不可能善罷甘休。

      他沒反應,只說明有人在勸他,或者在謀劃更“有效”的方式。

      果然,第三天晚上,一個微信好友申請跳了出來。

      頭像是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網名“霞光萬丈”。驗證消息:“姐,我是彩霞,思淼媳婦。”

      馮彩霞。我那個只在我結婚時見過一面、幾乎沒說過話的弟媳。

      我點了通過。

      幾乎立刻,消息就來了。

      “姐![笑臉]終于聯系上你了!我是彩霞,思淼的愛人。”

      “一直想加你微信,又怕打擾你。[可愛]”

      “爸前兩天給你打電話了吧?哎呀,爸就是那個脾氣,說話直,姐你可別往心里去。”

      “思淼一直念叨你呢,說小時候姐最疼他。這回給外甥包壓歲錢,是他一點心意。姐你就收下吧,不然思淼心里該難受了。”

      一連串的消息,熱情、客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和她幾年前在我婚禮上,那副微微抬著下巴、不怎么愛搭理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回了兩個字:“謝謝。”

      馮彩霞馬上又發過來:“姐,你太客氣了!咱們是一家人呀![擁抱]”

      “樂樂快放暑假了吧?要不帶著孩子回來玩玩?爸媽可想孩子了!家里現在也寬敞,回來住得下。”

      “姐,你還在生爸媽的氣啊?都過去這么多年了,爸媽年紀也大了,有啥過不去的。思淼也說,當年是他不懂事。”

      我看著屏幕上那些字句,心里一片冰涼。

      演技太好了。好到虛假。

      如果真是愧疚,真想和好,這十五年干嘛去了?非要等到山窮水盡,才想起“一家人”?

      我沒接她邀約的話茬,只問:“爸身體怎么了?”

      對面停頓了幾秒。

      “爸啊……就是老毛病,高血壓,心臟有點不好。沒事,養著就行。”輕描淡寫。

      “是嗎?我聽說病得不輕。”

      “誰瞎說的呀!”馮彩霞回復很快,“就是老年人常見病。姐你放心,有我和思淼照顧呢。”

      “思淼生意怎么樣?”我又問。

      這次停頓更長了。

      “生意……還行,就是這兩年大環境不好,慢慢來。姐,你是不是聽別人說什么了?別信外人挑撥,咱們自己家的事自己清楚。”

      自己家?

      我對著手機屏幕,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

      “壓歲錢太多了,孩子小,受不起。心意領了。”我再次明確拒絕。

      “不多不多!姐,你就收下吧!這是思淼當舅舅的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還沒原諒我們……”后面跟了個哭泣的表情。

      我沒再回復。

      馮彩霞又發了幾條,見我不回,也消停了。

      但她的出現,讓我更確定了之前的判斷。

      馮彩霞是這個家里,現在真正動腦子的人。

      我爸的強硬命令,我媽的哭泣哀求,我弟的“心意”,背后恐怕都有她的導演。

      她越是熱情周到,越是粉飾太平,底下的窟窿就越大。

      韓俊楠看了聊天記錄,搖搖頭:“她在麻痹你。先用溫情軟化,打消你的戒備。等你覺得‘也許他們真的知道錯了’,再提要求,你就不好拒絕了。”

      我不會。”我說,“他們任何一個,哪怕流露出一絲真正的歉意,為當年的事說一句‘對不起,姐,我們錯了’,我都可能心軟。但他們沒有。一個字都沒有。他們只是急著讓我收下那筆錢,好像收了錢,一切就理所當然了。

      “你在等那句道歉?”韓俊楠看著我。

      我愣住。等道歉嗎?也許潛意識里,是的。等一個公道,等一個承認。承認他們錯了,承認傷害了我。

      但我也知道,這不可能。我爸那種人,永遠不會認錯。程思淼被慣壞了,更不會覺得欠我什么。

      “不等了。”我深吸口氣,“我只是在等,他們到底想讓我做什么。捅破那層窗戶紙。”

      周末,我帶樂樂去游樂場。孩子玩得滿頭大汗,咯咯直笑。我看著他,心里那份守護的念頭更加堅定。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弟程思淼的號碼。

      我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接通。

      “姐。”程思淼的聲音傳來,有點沙啞,沒了少年時的清亮,也聽不出多少熱情,反而有種刻意壓著的不耐煩。

      “嗯。”

      “爸給你打電話,你為啥不同意?”他開門見山,連句問候都沒有。“彩霞跟你說了那么多好話,你也不理人。姐,你啥意思啊?”

      我捏著電話:“我什么意思?我問問你們什么意思。十五年不聯系,突然塞一萬塊錢。程思淼,你覺得這正常嗎?”

      “有啥不正常的?我給外甥錢,天經地義!”他嗓門高了些,“你是不是還記著拆遷那點破事?爸把錢給我買房怎么了?我是兒子!咱老程家的根!你不服氣啊?”

      看,還是這樣。理直氣壯。

      我心里最后一點殘存的、屬于“姐姐”的柔軟,被他這幾句話碾得粉碎。

      “對,我不服氣。”我冷冷地說,“所以,你的錢,我不要。你們程家的根,好好守著吧。”

      “程欣宜!”他連名帶姓叫我,火了,“你別給臉不要臉!爸現在病了!需要人需要錢!你當女兒的不該管啊?讓你收錢是給你臺階下!別不識好歹!”

      終于說出來了。

      “病了?什么病?需要多少錢?你們拆遷的房子呢?賣商鋪的錢呢?”我一連串問過去。

      程思淼噎住了,支吾起來:“病……就是得治的病!錢……錢暫時周轉不開!反正你是大姐,你就該出力!讓你收錢是看得起你,你收了錢,以后爸的事你得擔起來!”

      狐貍尾巴,徹底露出來了。

      用一萬塊,買斷我對父親的責任。不,是綁架我承擔大部分責任。他們算計得真精啊。

      程思淼,”我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你的錢,我一分都不會要。爸的病,該我承擔的法律責任,我不會逃避。但你想用一萬塊把我套進去,當你們家的提款機和免費保姆,做夢。

      “你……你混蛋!”程思淼氣急敗壞,“爸白養你了!”

      “他是養我了。”我說,“也養你了。但他把所有錢都給你了。所以,程思淼,現在該是你這個‘根’頂上去的時候了。別找我,找你媳婦,找你的房子商鋪去。”

      我掛了電話。

      手在微微發抖,但不是害怕,是一種近乎虛脫的清醒。

      親情的外衣被徹底撕開,底下全是算計和自私。

      也好。這樣,我最后那點猶豫,也沒了。

      04

      和程思淼撕破臉后,家里短暫地安靜了幾天。

      我照常上班,接送樂樂,和韓俊楠商量對策。我們知道,對方不會就此罷休。一萬塊的誘餌失敗了,他們還會有別的招。

      果然,一周后的傍晚,我媽的電話又來了。

      這次,她沒哭,聲音里有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欣宜,你回來一趟吧。”她說,“你爸……住院了。”

      我心里一緊:“什么病?嚴重嗎?”

      “醫生說要手術。”我媽聲音空洞,“尿毒癥。要做透析,等腎源,做移植……要好多錢。”

      尿毒癥。

      我雖然不懂醫,也知道這是個長期消耗、花錢如流水的病。透析,移植,術后抗排異……是個無底洞。

      難怪。難怪他們急了。

      錢呢?”我問,“拆遷款,房子,商鋪?

      “沒了,都沒了……”我媽終于哭出來,“思淼做生意,全賠進去了……房子抵押了,商鋪也賣了填窟窿……還欠著債……欣宜,媽求你了,回來看看吧,你爸他想見你……”

      想見我?是想讓我掏錢吧。

      我心里像堵著一塊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憤怒,悲哀,還有一絲可恥的憐憫,混雜在一起。

      “在哪個醫院?病房號多少?”我問。

      我媽連忙說了。是老家市里最好的三甲醫院。

      我安排一下,回去一趟。”我說。

      掛了電話,我跟韓俊楠說了情況。

      “我陪你去。”韓俊楠毫不猶豫。

      “不用,你請假麻煩。而且樂樂……”

      “樂樂讓我媽接過去住兩天。”韓俊楠按住我的肩膀,“這種時候,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他們是一家人,你也是。我陪你。”

      我看著丈夫堅定可靠的眼神,鼻子有點酸。這十五年,幸好有他。

      “好。”

      我們請了假,安排好樂樂,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鐵。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后退。越接近那個我出生、長大又決絕離開的小城,心情就越復雜。熟悉又陌生,抗拒又隱約有絲近鄉情怯。

      韓俊楠握著我的手,一直沒松開。

      出了高鐵站,打車直接去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走到腎內科病房門口,我腳步頓住了。

      透過門上的玻璃,我看見靠窗的病床上,躺著一個人。

      瘦了很多,頭發花白,閉著眼。

      那是我爸程建國。

      比我記憶里老了不止十五歲,帶著一種被疾病摧折后的虛弱。

      我媽葉莉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佝僂著背,正在削蘋果。她也老了,頭發灰白,動作遲緩。

      程思淼和馮彩霞不在。

      我推開門。

      我媽抬起頭,看見我,手里的蘋果和刀差點掉地上。

      她慌忙站起來,嘴唇哆嗦著:“欣、欣宜……你回來了……”她看向我身后的韓俊楠,更加局促,“俊楠也來了……”

      病床上的我爸,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我,眼神渾濁,但那股子固執的勁兒還在。他沒說話,只是看著。

      “爸。”我叫了一聲。聲音干澀。

      他喉結動了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姐,姐夫,你們來了!”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程思淼和馮彩霞拎著飯盒進來了。

      程思淼看見我,臉上擠出笑容,但那笑容很浮,眼底藏著焦躁和不耐。馮彩霞則熱情得多,快步走過來:“姐!路上辛苦了吧!快坐快坐!”

      病房里一下子顯得擁擠又尷尬。

      “爸情況怎么樣?”我直接問主治醫生的事。

      馮彩霞接過話頭:“醫生說,目前靠透析維持。最好能做腎移植,但是腎源緊張,費用也高。手術加上術后,起碼得準備五六十萬。”

      五六十萬。對他們現在的情況來說,是天文數字。

      “家里的錢,一點都沒剩下?”我問。

      程思淼臉一下子漲紅了:“姐!你啥意思?一來就查賬啊?”

      “我不該問嗎?”我看著他,“爸治病的錢,從哪兒出?你們讓我回來,不就是商量這個嗎?”

      程思淼被噎住。

      馮彩霞扯了他一下,臉上堆笑:“姐,你看,現在家里這個情況,思淼生意失敗了,外面還欠著債。爸媽那點退休金,夠干啥?透析一次就好幾百,一周三次……我們實在是……難啊。”

      她眼圈一紅,演技到位。

      所以爸才想著,先給外甥點壓歲錢,把咱姐弟的情分續上。姐,你是家里長女,有文化,又嫁得好,關鍵時刻,你得幫家里渡過難關啊。

      終于,圖窮匕見。

      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這一刻。讓我“幫家里”,其實就是讓我出錢。

      我沒接她的話,看向病床上的父親:“爸,你怎么說?”

      程建國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才慢慢開口,聲音沙啞:“你是老大,該你管。

      還是那句話。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我看著他那張因病消瘦卻依舊固執的臉,十五年前那一幕和眼前重疊。他推存折給程思淼時,也是這么理所當然。

      “爸,”我聽見自己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拆遷款一百萬,你全給了程思淼。那時候,你怎么沒想過,我是老大,該有我一份?”

      病房里的空氣,瞬間凝住了。



      05

      我爸的臉,肉眼可見地漲紅,然后變得灰白。他胸口起伏,手指抓著被子。

      “你……你翻舊賬!”他喘著氣,眼睛瞪著我。

      “這不是舊賬。”我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這是前提。你把所有家底都給了兒子,現在需要錢了,轉頭找女兒。爸,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我是你爹!”他低吼出來,帶著病人的虛弱和暴怒,“我養你到大學畢業!你就該給我養老!法律都這么規定的!”

      “對,法律。”我點點頭,“法律規定了子女有贍養義務。但也規定了,贍養費要根據子女的經濟能力和當地生活水平。我會承擔我該承擔的那一部分。但前提是,我們先算算清楚。”

      “算什么清楚?”程思淼跳了起來,“程欣宜,你還有沒有良心?爸都躺在這兒了,你還算賬?”

      “不算清楚,這錢我給得不明白。”我轉向他,“程思淼,拆遷款一百萬,房子商鋪變現,少說也有一百好幾十萬。這才幾年?全沒了?就算生意失敗,總該有個說法,有個賬目吧?”

      程思淼眼神閃爍,不敢看我。“生意上的事,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賠了!”

      馮彩霞趕緊打圓場:“姐,姐夫,你們別激動。思淼也是被人騙了……現在追究這些也沒意義,關鍵是爸的病……”

      “有意義。”韓俊楠第一次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親兄弟,明算賬。尤其是在大額醫療費分擔上。思淼得了全部家產,那么在對父母的贍養,特別是大額醫療支出上,理應承擔主要責任。欣宜作為女兒,可以分擔一部分,但沒道理讓一個沒分到家產的女兒,去承擔大部分,甚至全部。”

      他話說得清晰明白,一下子把問題拉到了法律和情理層面。

      程思淼和馮彩霞臉色變了。我爸也死死盯著韓俊楠。

      我媽又開始抹眼淚,嘴里念叨著:“別吵了,都少說兩句,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我苦笑,“媽,自家人會十五年不聯系?自家人會算計著用一萬塊壓歲錢,來套我幾十萬?”

      我媽說不出話,只是哭。

      “你想怎么算?”我爸喘勻了氣,冷冷地看著我。

      “第一,爸這次治療,大概需要多少錢,醫生那里有個預估。第二,程思淼,你作為拿了全部家產的兒子,你準備承擔多少?還剩多少缺口?這個缺口,我和程思淼,按什么比例分攤?第三,后續長期的護理和費用,怎么安排?”

      我一口氣說完,病房里安靜得嚇人。

      程思淼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馮彩霞也收起了那副可憐相,眼神變得有些陰沉。

      他們沒想到,我會這么冷靜,會這么直接地把最難堪的賬目問題,擺到臺面上。

      他們大概以為,我看到病重的父親,會心軟,會愧疚,會迫不及待地想彌補,然后稀里糊涂地把錢掏了。

      “你……你這是逼死你弟!”我爸指著我,手發抖。

      “爸,是你先逼我的。”我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十五年前,你把我逼出那個家的時候,就該想到今天。”

      我說完,看向韓俊楠。他對我微微點頭。

      “你們商量一下。商量好了,告訴我。我和俊楠先去找個地方住。”我轉身,拉起韓俊楠的手,準備離開。

      “欣宜!”我媽喊住我,帶著哭腔,“你……你真不管了?”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管。但怎么管,我說了算。”

      走出病房,關上門,隔絕了里面壓抑的哭聲和可能爆發的爭吵。

      走廊里消毒水味道濃烈。我腿有些發軟,靠在墻上。

      韓俊楠摟住我:“做得很好。比我想的還要好。”

      “我好累。”我閉了閉眼,“像是打了一場仗。”

      本來就是一場仗。”他說,“為自己和家人劃清界限的仗。你贏了第一回合。

      我們真的在醫院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我沒有回那個所謂的“家”,那個用本該有我一份的錢買來的房子。

      晚上,馮彩霞的電話來了。

      語氣完全變了。不再有熱情和討好,只剩下強壓著怒氣的冰冷。

      “姐,你今天也太不給爸媽面子了。爸都病成那樣了。”

      面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我回答。

      她沉默了一下,說:“行。那就算賬。醫生說了,爸這病,順利的話,移植手術加上術后第一年,最少準備五十萬。后續每年抗排異也要好幾萬。”

      “繼續。”

      “思淼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外債一大堆,房子抵押著,拿不出一分錢。這五十萬,只能靠你了。”她說得理所當然。

      “憑什么?”我問。

      “就憑你是女兒!就憑你過得比我們好!韓俊楠不是挺能賺錢嗎?五十萬對你們來說,不算什么吧?”

      我氣得想笑。

      馮彩霞,你聽好。第一,韓俊楠賺的錢,是我們小家的,不是程家的。第二,程思淼拿走的,是實實在在的一百多萬。就算他賠光了,那也是他的事,他的責任。第三,這五十萬,我一分都不會單獨出。要出,可以。程思淼出二十五萬,我出二十五萬。他拿不出,就去借,去賣他抵押的房子,去打工。這是他作為兒子,拿了全部家產該負的責任。

      “你太狠心了!”馮彩霞尖叫起來,“你是要逼死我們嗎?爸要是知道了,非得氣死不可!”

      “那你們當初把家產全拿走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會有今天?”我掛了電話。

      我知道,他們不會答應。他們只想從我這里榨取,絕不想自己付出。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而我的底線,無比清晰。

      06

      第二天上午,我和韓俊楠又去了醫院。

      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程思淼激動的聲音。

      “……她就是想逼死我!讓我出二十五萬?我上哪兒弄二十五萬去?把我賣了算了!”

      “你小聲點!”是我媽帶著哭腔的勸阻。

      “我說錯了嗎?”程思淼聲音更高了,“爸,你看看她,哪有半點當姐的樣子?心腸比石頭還硬!我就算有錯,她也該看在爸你生病的份上,先幫家里過了這關再說啊!”

      我推門進去。

      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程思淼看見我,脖子一梗,別過臉去。馮彩霞站在床邊,臉色不善。我媽眼睛紅腫。我爸閉著眼,但眼皮在顫動。

      “商量得怎么樣了?”我平靜地問。

      沒人說話。

      “行,那我來說。”我把包放下,“我咨詢了律師。關于贍養和醫療費分擔,法律上雖然沒有明確比例,但司法實踐中,會綜合考慮各子女的經濟狀況、是否從父母處獲得較大利益等因素。程思淼,你得了全部家產,這是不爭的事實。在爸的治療費上,你于情于理于潛在的司法判決上,都應當承擔主要部分。”

      程思淼猛地轉過頭:“你少拿法律嚇唬我!

      “不是嚇唬你,是告訴你事實。”我看著他,“如果你堅持不出錢,或者沒有能力出錢,那么只有兩個選擇。第一,爸的治療標準降低,用最基本的醫保范圍內的方案。第二,如果堅持要更好的治療,錢還是得湊。我可以先墊付我認可的那部分,但保留向你追償的權利。必要時,我們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解決,申請法院厘清我們各自的承擔份額,甚至強制執行你名下可能還剩的資產。”

      “你……你要告我?”程思淼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必要的話,我會。”我毫不回避他的目光,“爸的病要治,但怎么治,錢怎么來,必須有個公平的章程。不能因為你是兒子,拿了錢,就可以甩鍋。也不能因為我是女兒,沒拿錢,就必須當冤大頭。”

      “好啊!程欣宜,你長本事了!”程思淼氣得渾身發抖,“告!你去告!我看你有沒有臉!”

      “比起你們對我做的事,”我輕聲說,“我覺得我很有臉。”

      “夠了!”病床上的我爸,終于吼了出來。他睜開眼睛,里面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我,“你……你這個逆女!你是回來氣死我的!”

      我走到他床邊,看著他:“爸,我不是來氣你的。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但解決問題,不是誰哭得大聲誰就有理,不是誰不要臉誰就能占便宜。你想要我管你,可以。但你必須接受一個前提:程思淼,你的寶貝兒子,必須負起他該負的責任。這個家,不能永遠只犧牲我一個。”

      我爸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我媽撲過來,拉住我的胳膊:“欣宜,少說兩句,少說兩句吧……你爸受不了刺激……”

      “媽,”我拉開她的手,“有些話,今天必須說清楚。不說清楚,以后還是糊涂賬,還是無休止的扯皮和委屈。”

      我看向程思淼和馮彩霞:“我的條件很簡單。爸的治療,我們共同承擔。程思淼,你去想辦法弄二十五萬出來,賣房賣車,打工還債,那是你的事。我這邊的二十五萬,我可以拿出來。但這錢,不是給你們的,是直接對接醫院賬戶,用于爸的治療。后續的護理,我們可以請護工,費用平攤。如果你們同意,我們現在就可以著手辦。如果不同意……”

      我停頓了一下。

      “如果不同意,我會根據我的經濟能力,按照本地一般贍養標準,每月支付一筆贍養費給爸。至于他想用更好的藥,做移植手術,那我無能為力。你們自己想辦法。”

      這是最后通牒。

      要么,按規則來,共同負責。

      要么,我只盡最低限度的法律義務。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程思淼臉色鐵青,馮彩霞眼神怨毒。我媽無聲地流淚。我爸閉上眼睛,胸口起伏,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他們終于意識到,我不是十五年前那個可以隨意打發、受了委屈只會逃跑的女孩了。

      我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底線,有保護自己和不公抗爭的勇氣與能力。

      那層用“親情

      “孝順”包裹的,算計的膿瘡,被我毫不留情地捅破,攤在陽光下。

      腐爛,腥臭,但真實。



      07

      僵持了大約十分鐘。

      馮彩霞先動了。她走到一邊,拿出手機,開始飛快地打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顯然在跟什么人溝通,或者是在計算什么。

      程思淼則像一頭困獸,在病房狹窄的空地上來回走,嘴里不停咒罵著,聲音不大,但惡毒。

      我媽坐在我爸床邊,握著我爸的手,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

      她一輩子軟弱,依附丈夫,縱容兒子,如今面對這個她既愧疚又無法掌控的女兒,只剩下無助。

      我爸閉著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動。他在想什么?后悔?憤怒?還是終于開始正視這個他一直忽視的女兒的力量?

      韓俊楠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給我一個支持的眼神。

      終于,馮彩霞收起手機,走過來。她臉上重新掛起一種公式化的、帶著疲憊和妥協的表情。

      “姐,”她聲音干澀,“你提的條件,我們……可以談。”

      程思淼猛地停下腳步,瞪著她:“彩霞!”

      馮彩霞狠狠剜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警告和煩躁。程思淼悻悻地閉了嘴,看得出,這個家里,現在是馮彩霞在做主。

      “怎么談?”我問。

      “二十五萬,思淼現在真的拿不出來。”馮彩霞說,“他的情況你也知道,房子抵押了,商鋪賣了,還欠著外面二十多萬的債。債主天天催。讓他再拿出二十五萬,除非去搶。”

      “那是你們的事。”我不為所動。

      是,是我們的事。”馮彩霞吸了口氣,“但爸的病等不起。透析只能維持,拖久了并發癥更多。我的意思是……姐,你能不能先把手術的五十萬都墊上?

      果然。還是想讓我全出。

      我正要開口拒絕,馮彩霞趕緊接著說:“當然,不是白拿!我們認賬!算我們借你的!等以后思淼緩過來了,一定還你!我們可以打借條!”

      打借條?

      空頭支票罷了。

      程思淼那個樣子,拿什么還?

      馮彩霞這話,不過是緩兵之計,先把我套進來,把錢弄到手再說。

      至于以后還不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搖搖頭:“我不接受。第一,我沒有義務墊付本該由程思淼承擔的部分。第二,我對你們‘以后還’的承諾,沒有信心。”

      “姐!你就這么不信我們?”馮彩霞眼圈又紅了,這次不知道有幾分真。

      “信任是相互的。”我說,“你們過去十五年,以及這次試圖用一萬塊綁架我的行為,沒有給我任何信任你們的基礎。”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無解。

      馮彩霞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她看看病床上的我爸,又看看一臉暴躁的程思淼,最后目光落在我臉上,那里面沒了任何偽裝,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一絲破罐破摔的狠意。

      “行。”她點點頭,“既然姐你把話說到這個地步,那我們也打開天窗說亮話。”

      她走到我爸床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

      是一份粗略的費用清單,手術及第一年費用預估五十二萬。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一次性給予程欣宜女士壹萬元整,作為其子壓歲錢及情感補償。自此,程建國先生后續所有醫療、護理、贍養事宜及費用,由程欣宜女士主要承擔。長子程思淼從旁協助。”

      下面,居然還有我爸程建國歪歪扭扭的簽名和手印!日期就是前幾天。

      我捏著那張紙,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們完整的計劃。那一萬塊,根本不是壓歲錢,是試圖用這點錢,買斷責任!簽下這份東西,我就得扛起父親這個無底洞!

      多么精明,又多么無恥!

      韓俊楠也看到了,他眉頭緊鎖,拿過那張紙仔細看。

      “爸,”我抬頭,看向病床上沉默的父親,“這是你的意思?用一萬塊,把我綁死?”

      程建國睜開了眼睛,他沒有看我,看著天花板,聲音沙啞:“你是老大……該你管。”

      又是這句。但他閃躲的眼神,出賣了他的心虛。他知道這不公平,但他默許了,甚至簽字了。為了他的兒子能解脫。

      我心里最后一點屬于父女的溫情,徹底涼透了,碎了,化成粉末。

      我把那張紙慢慢折好,放回床頭柜上。

      “這張紙,沒有任何法律效力。”我聲音平靜得出奇,“它只證明了你們的算計有多可笑,多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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