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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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上,男閨蜜摟著妻子笑容滿面坐上主位,我默不作聲坐去偏桌,老丈人臉色鐵青,一杯酒直接潑在兩人臉上,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前言
有些事,不是不痛,只是還沒痛到非說不可的地步。
我和林薇結婚七年,從一無所有到如今的小康之家,我以為我們之間最壞的結果不過就是吵吵鬧鬧過一輩子。可我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在滿堂親友面前,坐上本該屬于我的位置。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替我掀翻這張桌子的,竟然是平日里對我諸多不滿的老丈人。
那一杯酒潑下去的時候,我聽見的不只是水花四濺的聲音,還有一種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是婚姻,是一個老人對女兒最后的縱容。
第一章 筵席未開
臘月二十八,老丈人林國棟的六十大壽。
這件事林薇半個月前就跟我說了,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務事:“我爸今年整壽,我媽說要辦幾桌,你那天別安排別的事。”
我正蹲在地上修廚房漏水的水龍頭,袖口濕了半邊,抬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早就記著了。”
她沒再說什么,轉身回了臥室。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讓我聽出那道縫隙里透出的疏離。
水龍頭擰緊了,我把扳手收進工具箱,蹲在原地沒動。客廳的電視開著,廣告聲一浪高過一浪,我盯著地板上一塊怎么也擦不掉的水漬發呆,忽然覺得這個家安靜得不正常。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那種聲音底下,空蕩蕩的,像一間擺滿了家具卻沒人住的樣板房。
林薇換了一身睡衣出來,歪在沙發上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表情很淡。她剛做了新的指甲,豆沙色,襯得手指很白。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戒指——不是我們的婚戒,那枚素圈她早就摘了,這枚是上個月她自己買的,碎鉆,秀氣,戴在中指上。
中指,未婚的意思。
我沒問過她為什么要換手指戴,問也問不出什么。林薇這個人,從戀愛到現在,最擅長的事就是讓你明明什么都感覺到了,卻硬是一個字也抓不住。
“壽禮你準備了沒有?”我站起來,把工具箱放回陽臺的柜子里。
“準備了,一條煙,兩瓶酒。”她頭也沒抬。
“你爸血壓高,少抽煙。”
林薇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點不耐煩:“你就是這么個人,什么事都要管一管。”
我想說那是你爸,用不用心是你的事,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因為我知道緊接著她會說什么——“那你去買啊,我又沒攔著你。”
不是吵架,她甚至連吵都懶得跟我吵了。現在的我們連冷戰都算不上,就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像兩條平行的線,各自往前走,誰也不越界,誰也不回頭。
第二天我沒去上班,請了半天假去了趟商場。老丈人喜歡喝茶,我在茶葉店挑了半天,買了一盒金駿眉,小兩千塊。又繞到隔壁柜臺買了兩瓶五糧液,加上林薇準備的那兩瓶,湊足四瓶,在我們這兒的風俗里,雙數吉利。
到家的時候林薇已經換好了衣服,深紅色的大衣,卷了頭發,化了淡妝。她站在鏡子前側了側身,轉頭看見我手里的東西,頓了一下:“你買這些干嘛?我不是說了備好了嗎?”
“多備點總沒錯,六十大壽不是年年有。”
她皺了皺眉,沒再說。我注意到她看了好幾次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出來微信消息,她回消息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淺,但我看見了。
那種表情我很熟悉,六年前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她看我也是這樣的。
我換了身藏藍色的夾克,把茶葉和酒裝好,跟在她身后出了門。電梯里她一直在回消息,我瞥了一眼,看到她發了個定位——是我們即將去的那家酒樓。
緊接著她打了一行字:“到了給我打電話,我出來接你。”
我不知道那個“你”是誰,也沒有問。問了又能怎樣呢?她說是個朋友,我能說什么?她說我想多了,我又能反駁什么?這兩年類似的場景上演了太多次,我已經學會了不去追問,不是因為大度,是因為累。
累到連吃醋的力氣都需要攢很久。
我們到得不算早,酒樓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老丈人訂的是三桌,正中間那桌是主位,坐長輩和壽星一家人,兩邊各有一桌坐親戚和朋友。
一進門就看見老丈人林國棟站在大堂里招呼客人,他穿了件暗紅色的唐裝,精神頭不錯,就是臉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些。他看見我們進來,目光先落在林薇身上,臉上露出笑容,然后移到我這邊的時停頓了零點幾秒。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看我身上那件夾克。他去年生日的時候就說過我,說參加這種場合要穿得體面些,別老穿得像個工地上下來的人。我解釋過,說這夾克是新的,他也就沒再說什么,但那眼神里的不滿意是藏不住的。
林國棟這個人,說白了就是看不上我。
當年我和林薇結婚的時候,他就不太樂意。他家雖說不是什么大富大貴,但在縣城里也算體面人家,林薇又是獨女,從小到大沒吃過什么苦。我呢,農村出來的,父母都是莊稼人,在城里沒房沒車,就靠一張大學文憑和一份勉強糊口的工作。林國棟覺得我配不上他閨女,這話他當著我的面說過,原話是:“我不是嫌你窮,我是覺得你給不了薇薇想要的生活。”
我當時年輕氣盛,覺得只要我夠努力,總能讓他改觀。事實證明,一個人的第一印象一旦形成,想要扭轉太難了。七年了,我從普通職員做到了部門主管,按揭買了套三室的房子,貸款也還了大半,可在林國棟眼里,我依然是那個窮酸小子。
他對我唯一的好臉色,是林薇生孩子那會兒。可那孩子也沒留住,三個月的時候出了意外,沒了。從那以后,我和林薇之間就像斷了一根弦,怎么彈都彈不出原來的調子。
“爸,生日快樂。”林薇笑著走上前,把手里的煙酒遞過去。
我也跟著叫了聲爸,把茶葉和兩瓶酒遞上。林國棟接過東西,嗯了一聲,轉身交代身旁的表嫂幫忙把東西收好。
就在這時,林薇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眉梢眼角都帶著一種我很久沒見過的雀躍。
“我出去接個人。”她說完這句話,快步走向門口,大衣的下擺在身后輕輕揚起。
丈母娘王芳從后廚方向走過來,手里端著一盤瓜子糖果,看見我站在大堂里,笑著說:“站這兒干嘛?進去坐啊,你爸那桌,挨著他坐。”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口傳來一陣笑聲。那笑聲很耳熟,是林薇的,但不是平時的那種笑,而是帶著撒嬌意味的、軟綿綿的笑。
我轉過身去。
酒樓門口走進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林薇,她的手臂挽在一個男人的臂彎里,側著臉跟他說話,笑得眼睛彎彎的。那個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巾隨意搭在肩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上去清爽又體面。
他叫沈昊。
我認識他。不是今天才認識的,三年了,我認識他已經整整三年。他是林薇的大學同學,用現在流行的話說,叫“男閨蜜”。一開始他們來往我還覺得沒什么,誰還沒個異性朋友呢?可漸漸地,他的存在感越來越強,出現在我生活里的頻率越來越高——今天送個蛋糕,明天約個飯,后天發消息聊到深夜。
我跟林薇談過,說得小心翼翼,生怕她覺得我小心眼。我說:“我沒說不讓你交朋友,可你是不是該注意一下分寸?”
林薇的反應比我預想的激烈得多,她說:“沈昊就是我的好朋友,我們清清白白的,你腦子里能不能別那么臟?”
我臟。
這兩個字我記到今天。從那以后,我就沒再提過這件事。不是因為我承認自己臟,而是因為我發現,當我用“分寸”兩個字去要求一段關系的時候,說明那段關系本身已經失衡了。
此刻,沈昊的左手提著兩瓶包裝精美的紅酒,右手被林薇挽著,兩人并肩走進大堂,步態從容得像一對夫妻。
滿堂賓客的目光唰地聚了過去。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我聽見身后表嫂的聲音壓得很低:“那是誰啊?跟薇薇好親密。”
我看了一眼老丈人林國棟。他的目光定在那個方向,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發白。
沈昊在人群中掃了一眼,很快就看到了我。他對上我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挑釁,更像是一種篤定——篤定自己不會被趕走,篤定自己的位置無可取代。
林薇牽著沈昊朝主桌走來,邊走邊跟旁邊的親戚打招呼:“這是我同學,沈昊,今天正好有空,過來給我爸祝壽。”
她走到我面前的時候頓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開了。她沒介紹我,也沒給沈昊介紹,仿佛我這個人的存在是不需要被提及的。
沈昊倒是大方,主動朝我伸出手:“哥,好久不見。”
哥,他叫我哥。
我沒握他的手,點了下頭,轉身往偏桌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走,也許是因為我不想讓所有人看見一個男人在他妻子的男閨蜜面前手足無措的樣子。也許是我不想在岳父的壽宴上變成一出鬧劇的主角。也許——也許我只是想給自己留最后一點體面。
我走到靠窗的偏桌,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來。桌上擺著花生瓜子和幾碟涼菜,紅布桌面上洇著幾滴酒漬。我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嘗不出什么味道。
偏桌上坐的大多是遠親和孩子,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好奇地看著我,我沖他扯了扯嘴角,他低頭繼續玩手里的奧特曼。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除了工作群的消息,什么也沒有。鎖屏,放回口袋,抬頭看向主桌。
林薇已經拉著沈昊在主位上坐下了。
不是普通的位置——是老丈人左手邊第一個位置。那個位置按規矩應該是我的,是女婿坐的地方。林薇不是不懂規矩,她比我更懂這些,她從小在這種人情世故里長大,什么座位什么人該坐,她門兒清。
可她偏偏讓沈昊坐在了那里,而她緊挨著他。
丈母娘王芳端著菜從后廚出來,看到這個座位安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丈人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沒說什么,把菜放到桌上就轉身回去了。
大堂里忽然安靜下來,那種安靜不是真的沒有聲音,而是所有聲音都被壓到了最低,人們在用最小的音量說話,眼神卻在主桌和偏桌之間來回穿梭。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尷尬。
老丈人林國棟端著酒杯站在主位旁邊,他的臉色從沈昊進門那一刻起就沒好過。他是個好面子的人,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臉面,今天六十大壽,來了這么多親戚朋友,結果自己女兒挽著別的男人進來了,女婿被人擠到偏桌上去了。
這算什么?這是打他的臉,還是打他女兒的臉,還是打這個家所有人的臉?
我看得見他的手在發抖,那個盛滿白酒的玻璃杯在他手心里微微震顫,像一根快要繃斷的弦。
林國棟深吸了一口氣,繞過主桌,走了幾步,停在我面前。他低頭看著我,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種我看不透的神情——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確認,像是在最后確認一遍,這個女婿到底值不值得他出頭。
“爸,沒事,我坐這兒挺好。”我站起來,想把主動權拿回來,想說一句場面話來化解這一切。
但我還沒來得及說完,老丈人已經轉身了。
他走向主桌,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空氣被他的腳步踩得越來越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動,連那個玩奧特曼的小男孩都抬起了頭。
林薇正側著身子跟沈昊說話,沈昊不知道說了句什么,她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搭在沈昊的手臂上,整個人幾乎靠在他肩膀上。
她沒有注意到父親的靠近。
林國棟走到他們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人。沈昊最先察覺到不對,笑容收了收,下意識地往后靠了靠。
林薇這才抬頭,看見父親的表情,愣了一下:“爸,怎么了?”
林國棟沒有回答她。
他緩緩抬起右手,那只瘦骨嶙峋、布滿老年斑的手舉在胸前,像是舉著一把刀。那杯白酒在杯子里晃了晃,酒香四溢,在這個逼仄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刺鼻。
整個大堂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里水流的聲音。
一秒鐘,兩秒鐘。
然后林國棟手腕一翻,滿滿一杯白酒從杯口傾瀉而下,不偏不倚地潑在林薇和沈昊的臉上。
酒液四濺的瞬間,林薇尖叫了一聲,沈昊猛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往后傾。
全場鴉雀無聲。
第二章 杯中酒
那杯酒潑下去的速度其實很快,可在我眼睛里,所有的畫面都被放慢了。
我看見酒液從杯口傾瀉而出的時候,有一滴在空氣中折射出光,像一顆碎鉆。我看見林薇還保持著側身的姿勢,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右眼的睫毛上沾了一滴酒,順著臉頰往下滑。我看見沈昊的灰色羊絨大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的表情從錯愕變成狼狽,又從狼狽變成一種難以言說的難堪。
我看見所有賓客的臉,像一幅定格的群像畫,有人張著嘴,有人筷子上夾著菜忘了送進嘴里,有人半起身又坐了回去。
而我的目光最遲捕捉到的,是林國棟的臉。
他把酒潑出去之后,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緩緩垂下來。他的表情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上的絕望。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在自己的壽宴上,用最不體面的方式,維護了最后一點體面。
這種矛盾,像一根針扎進所有人心里。
先反應過來的是丈母娘王芳。她把手里的托盤往桌上一撂,那聲悶響打破了凝固的空氣,緊跟著是一陣壓抑的騷動,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林國棟你干什么!”王芳沖過去,扯過桌上一包紙巾去擦林薇臉上的酒,“你瘋了?大過年的你這是干什么?”
林薇這時才徹底反應過來,推開母親的手,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后一倒,發出刺耳的響聲。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酒液把她的睫毛膏暈開了,眼眶下面黑了一片,看上去既狼狽又陌生。
“你干嘛呀!”林薇的聲音尖銳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嗓子,“你讓我在這么多人面前丟人,你滿意了?”
她對著父親喊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依然搭在沈昊的手臂上,沒有松開。沈昊被她帶得也站了起來,大衣上的酒漬還在往下滴。他掏出一張手帕擦了擦臉,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沈昊這個人,我接觸過幾次,不算深交,但能看出來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該閉嘴。此時此刻,他選擇了閉嘴。
但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種聰明的逃避——他不接這杯酒,就意味著這杯酒的沖突永遠只發生在父女之間,而他是個“無辜”的局外人。
林國棟把手里的空酒杯放在桌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他看著林薇,沒有解釋,沒有道歉,也沒有發更大的火。他只是盯著女兒看了幾秒鐘,然后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認識你三十年了,我今天才認識你。”
這句話不響,但是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釘子上,釘進了在場每個人心里。
我看見林薇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她的憤怒在那句話面前忽然像泄了氣的皮球,癟了下去,癟得只剩下委屈和羞恥。嘴唇開始發抖,眼淚從眼眶里涌出來,和睫毛膏混在一起,變成黑灰色的水漬,一滴滴落在她深紅色的大衣上。
“你憑什么……”她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
王芳擋在父女倆中間,一邊給林薇擦臉一邊沖林國棟喊:“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這是干嗎呀你?有什么事不能回去說?你讓親戚朋友看笑話你就高興了?”
她說的其實沒錯。在這個場景里,最心疼的應該是她——丈夫砸了場子,女兒丟了人,賓客看了笑話,里里外外沒有一個人落著好。
可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隱約覺得林國棟今天做這件事,也許不只是因為他好面子。那種感覺說不清,就像你看見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不走,你以為他是沒看見懸崖,后來才明白他是故意的。
我坐在偏桌上,隔著兩三桌的距離,像一個鏡頭之外的人。所有人都在這個畫面里,唯獨我好像被剪掉了。沒有人來問我怎么看,沒有人來勸我去主桌坐,甚至連一個同情的眼神都吝嗇給我。人們都在看林薇和沈昊,看林國棟和王芳,那才是故事的主角,而我,不過是一個背景板。
或者說,在他們眼里,我連背景板都算不上——背景板至少還在畫框里,而我早就不在這個故事里了。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主桌方向傳過來,是林國棟的大哥,也就是林薇的大伯。他站起來打圓場,聲音洪亮得不太自然:“國棟喝多了,高興嘛,喝多了高興嘛,來來來大家都坐下,坐下吃飯,菜都涼了。”
有人跟著笑起來,那笑聲干巴巴的,像硬擠出來的。椅子挪動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倒酒倒茶的聲音陸續響起來,大家都在努力恢復一種正常的氛圍,但這種努力本身就像一個巨大的諷刺——正常是演不出來的。
沈昊終于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在逐漸恢復嘈雜的背景里依然清晰可辨:“叔叔,對不起,今天可能是我來得太冒昧了,我先走,改天再來給您賠罪。”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卑不亢,姿態拿捏得很準——既沒有顯得心虛,也沒有顯得不尊重。說完他還朝林國棟微微鞠了個躬,然后拿起桌上的紅酒,轉身要走。
林薇拉住他的袖子:“你別走,要走也是我走。”
這個動作,這句話,像一把刀子在這一刻精準地扎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大伯的臉色變了,王芳的臉也白了。偏桌上不知道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的聲音。
林國棟沒說話。他從桌上拿起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仰頭一口悶了,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頓在桌上,轉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不是大堂里面,而是門口。王芳追了兩步喊他,他沒回頭,暗紅色的唐裝背影消失在門口的光線里。
大堂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林薇站在原地,拉著沈昊袖子的手終于松開了。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已經不哭了,只是無聲地淌著。她環顧四周,像是在尋找什么東西,最后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我身上。
我看到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我不知道她想說什么,是“你也說句話”,還是“你滿意了”,還是別的什么。我只是平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了頭。
說實話,那一刻我心里什么都沒有。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快意,不是委屈,什么都沒有。就像一個容器被倒得太干了,連回音都沒有。
沈昊最終還是走了。他把紅酒放在桌上,沒再拿起來,朝林薇低聲說了一句“我先走了,你照顧好自己”,然后快步離開了酒樓。他的背影走得很急,大衣的下擺在身后翻飛,像一面逃跑的旗幟。
他一走,林薇像被抽掉了支撐的柱子,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椅背。王芳趕緊扶住她,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一邊撫著她的后背一邊小聲說著什么。
親戚們開始陸續離席。走得最多的是遠親,他們本來就只是來吃頓飯捧個場,出了這種事留下來只會尷尬。近親們猶豫著要不要走,最后尷尬地坐著,不知該說什么,只能埋頭吃菜。
表嫂走到我面前,遲疑了一下,說:“小周,那個……你也別太往心里去,薇薇年紀還小,不懂事。”
林薇今年三十一,說她年紀小不懂事,這話說出來表嫂自己都不信。但我能感覺到她的好意,一個外人愿意在這種時候走到你面前說一句安慰的話,已經是最大的善意了。
“謝謝嫂子,我沒事。”我說。
我沒事,這三個字我說了太多遍了。在領導面前說,在同事面前說,在父母面前說,在自己面前說。說到后來我自己都信了,覺得真的沒什么事。
可如果你真的沒事,為什么半夜三點會突然醒過來,盯著天花板發呆到天亮?為什么吃著吃著飯會忽然放下筷子,覺得嗓子眼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為什么她挽著沈昊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你的第一反應不是沖上去,而是走開?
你如果真的沒事,為什么要走開?
越來越多的人走了。大堂里只剩下幾張桌子還坐著人,服務員開始撤空盤子。
王芳走過來找我,眼圈紅紅的,說:“小周,你爸他……今天脾氣太大了,你也別怪他。你先帶薇薇回去吧,我去找你爸,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手機也不接。”
我站起來說好,走到林薇身邊。
她坐在椅子上,大衣上還有水漬,妝已經擦得差不多了,露出素凈的臉。她看見我走過來,目光躲了一下,然后又不躲了,直直地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說什么。
“走吧,回家。”我說。
她沒動。
我又說了一遍:“走吧。”
“你就不說點什么?”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過之后的干澀。
我看著她,想了三秒鐘,說:“你想讓我說什么?”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不知道她希望我說什么。是希望我發火,沖她吼“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讓我多丟人”?還是希望我大度,說“沒關系,沈昊是你朋友,我不會多想”?第一種她會覺得我小題大做,第二種她會覺得我虛偽。無論我說什么,都是錯的。
所以我選擇什么都不說。
我們上了車,一路上誰也沒說話。車里暖氣開得很足,車窗上很快起了一層霧。林薇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圈。我余光掃到她的手,中指上那枚碎鉆戒指在昏暗的光線里一明一暗地閃。
到家以后,林薇直接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我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去廚房燒了壺水。水燒開的時候,我聽到臥室里傳來低低的哭泣聲,很壓抑,像是捂在枕頭里。
我把水倒進保溫杯,放在茶幾上,走到臥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手抬起來了,想敲門,最后又放下了。
我去了次臥,鋪好被子,躺下來。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大概是哪家孩子在過年,絢爛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團一團地綻開,然后熄滅。煙花的聲音悶悶的,像心跳。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丈母娘王芳發來的消息:“你爸沒事,在他老兄弟家,我把他勸下了,明天回去再說。你也別多想,好好過個年。”
我回了個“好”字,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了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消息,是電話。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我媽。
“媽。”
“明遠啊,還沒睡吧?”我媽的聲音帶著莊稼人特有的那種粗糙和溫暖,“你爸讓我問問你,今年過年你和小薇回不回來?咱們家今年殺了年豬,你爸說要給你們留半扇,冰箱都快放不下了。”
我攥著手機,喉嚨忽然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
我媽在那頭等了等,沒等到我說話,又問了一句:“咋了?”
“沒事。”我說,這次聲音有點抖,“回去,過年肯定回去。票我訂,到時候去車站接我們就行。”
“那行,早點休息啊,別老熬夜,你那胃不好,少吃涼的……”
電話掛斷以后,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煙花的動靜已經停了,窗外的世界安靜得不像話。
我聽見隔壁次臥的門開了,林薇走了出來。腳步聲停在次臥門口,我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周明遠,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過了?”
我沒睜眼,翻了個身,臉朝著墻壁。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轉身,回了主臥。門關上了,輕輕的,咔嗒一聲。
第三章 暗涌
臘月二十九,離除夕還有一天。
我起了個大早,確切地說是一夜沒怎么睡。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起來了,洗了把臉,把煮粥的鍋架在灶上。大米、小米、幾顆紅棗,再扔幾粒枸杞,是我媽教的做法,說這樣的粥養胃。
粥煮好了,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旁邊擱了雙筷子,一小碟咸菜。我在次臥床頭柜上留了張字條:“粥在鍋里。”
然后我出門了。
去哪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走走。小區外面的街道兩旁掛滿了紅燈籠,超市門口搭起了年貨攤子,賣對聯的、賣福字的、賣糖果瓜子的,紅紅火火的一片。有小孩在路邊放摔炮,噼里啪啦的響聲讓人想起昨晚的那杯酒。
我沿著馬路走了一會兒,在一家早餐店門口停下來,要了一碗豆腐腦和兩根油條。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大姐,動作麻利,嗓門大,一邊盛豆腐腦一邊跟熟客聊天:“今年生意不行啊,人少,往年這時候早就排長隊了。”
我吃著豆腐腦,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國棟昨天潑酒的那個杯子,是一個青花瓷的小酒杯,那套杯子是林薇去年給他買的生日禮物,一盒六個。昨天潑完之后,那個杯子被頓在桌上,不知道有沒有碎。
想到這個莫名其妙的細節,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人家父女之間都要翻天了,我在想一個杯子碎沒碎。
吃了早飯,我去了一趟超市。不管家里鬧成什么樣,年還是要過的。買了對聯、福字,又買了些菜,五花肉、排骨、魚、餃子皮,零零碎碎裝了兩大袋子。結賬的時候看見收銀臺旁邊的架子上擺著紅包,順手拿了一沓,過年要給晚輩發紅包,雖然今年可能沒幾個晚輩會上門。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餐桌上的粥沒動過,咸菜也沒動過,筷子整齊地擱在碗沿上,保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我走到廚房,鍋里的粥已經涼了,結了一層薄膜。
主臥的門關著,我敲了兩下,沒人應。推門進去,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林薇不在。
我愣了一下,退出來看了看玄關,她的鞋還在,大衣也在衣架上掛著。我又去衛生間看了一眼,沒人。最后在陽臺上找到了她——她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披著一件睡衣,膝頭蓋著一條毯子,手里夾著一根煙。
林薇以前不抽煙的。什么時候開始抽的我不知道,大概是去年吧,有天晚上我加班回來聞到她身上有煙味,她說是跟同事吃飯時別人遞的,抽著玩。后來我就時不時能在垃圾桶里翻到煙頭,她開始背著我抽了。
她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我。素顏,眼睛紅腫,頭發隨便扎了個丸子頭,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很多。她把手里的煙掐滅在旁邊的易拉罐里——那個易拉罐已經被塞滿了煙頭,大概攢了一個星期了。
“你去哪了?”她問,聲音還是沙啞的。
“買了點年貨。”我把手機亮給她看超市的支付記錄,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動作里帶著一絲討好,連我自己都討厭這種討好。
她沒看手機,把目光收回去,看著陽臺上晾著的床單。風把床單吹得鼓起來,像一個白色的鬼魂在空中飄蕩。
“周明遠。”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不帶任何情緒。
“嗯。”
“你恨我嗎?”
這個問題,她以前也問過。大概是一年前,我們因為沈昊的事吵了一架,吵到最后她忽然安靜下來,坐在沙發上,眼眶紅紅地看著我,問了同樣的問題:“周明遠,你恨我嗎?”
我當時說:“我為什么要恨你?”
她說:“因為我讓你覺得你自己不夠好。”
我當時被她這句話說得心軟了,走過去抱住她,說沒有,你從來沒有讓我覺得我不夠好,是我自己覺得自己不夠好。
現在想來,也許她說的是對的。她確實讓我覺得自己不夠好,只不過不是通過言語,而是通過那些細枝末節——她接沈昊電話時的語氣,她在沈昊面前的笑,她看沈昊時的眼神。每一次,每一次都像是一把銼刀,在我身上銼掉一點點自信,直到我變成一塊光滑的、什么也掛不住的平面。
“我不知道。”這是我現在給她的答案。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復雜,像是在辨認面前這個人是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周明遠。
我轉身回到客廳,開始貼對聯。去年的對聯還是紅色的,但已經被太陽曬得發白了,撕下來的時候留下一道道膠痕。我把新的對聯貼上,上聯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是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是萬象更新。
萬象更新。
多諷刺。
門鈴響了。我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丈母娘王芳,手里提著一個保溫袋,臉上帶著一種努力鎮定的表情。
“媽。”我側身讓她進來。
王芳換鞋的時候打量了一下客廳,看見了餐桌上的粥和陽臺上林薇的背影,嘆了口氣。她把保溫袋放在茶幾上,打開,里面是紅燒肉和糖醋排骨,還冒著熱氣。
“你爸讓我送來的。”她壓低聲音說,“他昨天喝完酒在老兄弟家睡了一覺,今天醒了一句話沒說,就讓我做兩個菜給你們送來。”
“爸還好吧?”
“能好嗎?六十歲生日過成這樣。”王芳擺了擺手,往陽臺方向看了一眼,“薇薇呢?還在那邊坐著?”
“從早上就沒出來過。”
王芳走過去,推開陽臺的門,在藤椅旁邊蹲下來。我聽不清她們說了什么,只能看到林薇靠在母親肩膀上,又開始哭。王芳拍著她的背,嘴里念叨著什么,是那種母親安慰女兒時才有的語氣,又心疼又無奈。
過了一會兒,王芳走出來,把陽臺門關上了。她坐在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我坐過去。
“明遠,你坐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我坐下,面對她。
王芳這人我了解,是個典型的家庭婦女,一輩子圍著灶臺轉,沒什么文化,但人情世故比誰都通透。她說話向來直來直去,不拐彎,這也是我為什么一直挺敬重她的原因。
“明遠,你跟薇薇結婚七年了,我當了你七年丈母娘,有些話我一直沒說,今天我想跟你說說。”她看著我,眼睛里的血絲清晰可見,“我們家薇薇,從小被我慣壞了,任性,脾氣倔,主意正。她跟那個姓沈的走得近,我心里也犯嘀咕,但我說她,她不聽,說多了就跟我急。我這個當媽的,管不了她。”
我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但你聽媽一句勸。”王芳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耳語,“薇薇再怎么樣,她是你媳婦,是孩子的媽——雖然那個孩子沒保住,但她就是你的媳婦,這一點她從來沒否認過。她跟那個姓沈的到底有沒有事,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但你要是還想跟她過,你就得自己把這件事弄清楚,弄清楚了再做決定,別稀里糊涂的。”
“媽,我沒說不想過。”
“你沒說,但你在躲。”王芳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你昨天坐去偏桌,你就是在躲。你躲的不是那個姓沈的,你躲的是你媳婦。你連爭都不爭一下,你就讓了,你覺得你大度,可在薇薇眼里,你這個叫不在乎。”
這幾句話像一盆冷水潑過來,我渾身一激靈。
“你看你,每次出了事你就縮回去,不吵不鬧不說話,你以為你是在忍讓,可有的時候,女人寧可你跟她吵一架,也不想看你像個沒事人似的。你吵,說明你在乎,你不吵,她就覺得你不把她當回事了。”
王芳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菜趁熱吃,排骨涼了就不好吃了。我走了,你爸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走到門口換鞋,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我:“明遠,你是個好孩子,我一直都這么說。但好孩子不一定是好丈夫,好丈夫是要會吵架的。”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反復轉著這句話:好丈夫是要會吵架的。
我活了三十三年,從來沒有人教過我這件事。
陽臺的門開了,林薇走進來。她臉上還有淚痕,但已經收住了,走到茶幾前打開保溫袋,拿出一塊排骨啃了起來。她啃排骨的樣子不淑女,直接上手,啃得滿嘴油光。
我看著她的吃相,忽然想起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吃東西的,完全不顧形象,吃完還舔手指。那時候我覺得她可愛得要命,覺得一個女孩能在你面前吃東西這么不設防,說明她把你當自己人。
現在她也是這副吃相,可我不知道她還把不把我當自己人。
“你媽說讓你別跟那個姓沈的來往了。”我說。
她啃排骨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繼續啃,含混不清地說:“我媽說什么了?”
“她讓我管管你。”
林薇把啃干凈的骨頭扔進垃圾桶,扯了張紙巾擦手,抬起頭直視著我:“那你管不管?”
“你想讓我管嗎?”
“我讓你別管的時候你管過嗎?”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你不是一直都不管嗎?沈昊的事我說了多少次了,他就是我朋友,你嘴上說好好好,可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覺得我跟他有問題,你都寫在臉上了!”
我深吸一口氣:“林薇,你昨天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走進來,讓他坐在你老公的位置上,你覺得我應該怎么想?”
“我讓他坐那里是因為——算了,周明遠,我跟你說不通。”她站起來,把紙巾團成團扔進垃圾桶,用力過猛,紙團彈了出來滾到地上。
她轉身走向主臥,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從來沒想過,也許我應該被搶一下。”
然后她進了臥室,門關上了。
我彎腰撿起地上那個紙團,扔進垃圾桶,坐下來,看著保溫袋里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紅燒肉。
我應該被搶一下。
這句話在我腦子里轉了很久。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但林薇的話里透出來一種感覺——她覺得我不在乎她了。不是因為我不在乎,而是因為我在乎的方式不對。她想要的在乎是沖上去、爭、搶、爭吵、質問,而我給的在乎是退讓、沉默、忍、不給她添麻煩。
她說得對,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就不是沈昊。沈昊只是一個放大鏡,把我和林薇之間所有隱而不見的問題全部照了出來。
我拿起手機,翻到林薇的微信對話框。最近的一條消息是三天前,她發了一個“嗯”,我發了一個“好”。再往上翻,全是這種對話,簡短的、高效的、沒有溫度的,像兩個同事在工作群里交接任務。
我在對話框里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后我發了一條:“晚上出去吃吧,你想吃什么?”
過了很久,大概有十幾分鐘,她回了:“隨便。”
隨便。
我笑了笑,不知道為什么覺得那個“隨便”比昨晚那杯酒還讓人難受。那杯酒至少是滾燙的,而“隨便”是涼的,涼到骨頭里。
第四章 老丈人
大年三十,除夕。
按照計劃,今天應該回我媽家過年。票是昨天訂的,下午三點的高鐵,兩個小時到老家,我媽說到車站接我們。
但事情沒有按照計劃走。上午十點,王芳打來電話,說她早上接到老丈母娘的電話——也就是林薇的奶奶,今年八十二了,住在鄉下。那老太太不知道怎么聽到了昨天壽宴上的事,氣得血壓飆升,今天一大早就被送去了鎮衛生院。
“明遠,你看這……”王芳的聲音里帶著哭腔,“這個年怕是沒法過了,你們先別急著回去,你爸現在已經去鎮上了,我也得趕過去。薇薇奶奶年紀大了,萬一有個閃失……”
我掛了電話,把這個消息告訴林薇。她正在主臥化妝,聽到“奶奶住院了”這句話,手里的粉餅盒啪嗒掉在地上。
林薇跟她奶奶感情很深,小時候父母忙,她在鄉下跟著奶奶住了好幾年,一直到上小學才回縣城。老太太是個典型的農村老太太,不識字,話多,嗓門大,逢人就夸她孫女有出息。林薇骨子里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很大程度上是跟她奶奶學的。
“我跟你一起去鎮上。”我說。
林薇看了我一眼,沒拒絕,也沒說謝謝。她匆忙收拾了一個小包,拿起車鑰匙——今天是除夕,路上不好打車,我們自己開車去。
下樓的時候,一個鄰居阿姨迎面走過來,手里提著兩袋年貨,笑著跟我們打招呼:“小明,薇薇,過年好啊!”
“過年好。”我笑著回應。
“過年好。”林薇也說了一句,但那笑容僵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上了車,我開車,林薇坐在副駕駛,一路無話。車窗外的街景從城區的商鋪逐漸變成城郊的民房,又從民房變成農田,最后是大片大片的冬小麥和光禿禿的楊樹。
快到鎮上的時候,林薇忽然開口了:“周明遠,你說奶奶會不會有事?”
“不會的,血壓高而已,到了醫院就好了。”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沒什么底氣,但這個時候必須這么說。
“要是奶奶有什么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她捂著臉,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
我騰出一只手,放在她的膝蓋上,輕輕拍了拍。她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就那么任我的手搭著,像一個失去了反應能力的布偶。
鎮衛生院不大,一座三層小樓,白墻藍窗,院子里停了十幾輛車。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車位,停好車,跟林薇一起往里走。
剛進大廳,就看見王芳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純粹的焦急,而是焦急中夾雜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媽,奶奶在幾樓?”林薇迫不及待地問。
“二樓,你爸在陪著她。”王芳拉住林薇的手,壓低聲音說,“薇薇,等一下進去你好好說話,你奶奶問你什么你就說什么,別頂嘴,聽到沒有。”
林薇點頭,快步上了樓梯。
我跟在后面,王芳拉了我一下,把我攔在樓梯口。
“明遠,你等一下。”她四下看了看,確認走廊上沒什么人,才把聲音壓到了最低,“你老丈人在里面,那個……沈昊也在。”
我的腳步頓住了。
“沈昊?”我不敢相信地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也是剛到的,比你們早來十幾分鐘。”王芳的表情很復雜,像是在替林國棟解釋什么,“你爸不是讓他來的,是他自己聽到消息趕過來的。說是昨天的事給老太太氣到了,心里過意不去,專門過來道歉的。”
沈昊來道歉。
昨天那杯酒潑的是他的臉,今天他來道歉了。
這個人,是真的聰明,還是真的有心?
王芳看著我的臉,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明遠,你別多想,你爸的意思很明確,家丑不可外揚,但他不會糊涂到分不清誰是女婿。”
我點了點頭,三步并作兩步上了樓。
病房的門半開著,里面傳來說話的聲音。我先聽到的是林薇奶奶的聲音,老太太嗓門大,即便生著病中氣也足:“……你個死丫頭,你是不是要把我氣死?你是有家有室的人,你跟他摟摟抱抱的像什么樣子?你讓你男人怎么想?你讓你爸的臉往哪兒擱?”
然后是林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奶奶你別生氣,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是那個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老太太的聲音更大了,“我活這么大歲數,什么沒見過?你不要以為你奶奶老了不中用了,我看得清楚得很!那個姓沈的小伙子,你讓他進來!”
我站在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進去。病房不大,三張病床,老太太躺在靠窗的那張,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手上扎著留置針。林國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沈昊站在門邊,穿著深藍色的羽絨服,手里提著一箱牛奶和一大袋水果。他的表情很端正,既不過分討好,也不顯得倨傲,就是一個青年人該有的那種謙遜和禮貌。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房間里快速地掃了一圈,精準地評估著每一個人的情緒狀態——這是天生的社交動物才有的本能。
我推門進去。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我。
林國棟最先跟我有了眼神接觸,他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但我注意到他握著水杯的手微微松了一下,像是緊繃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輕輕碰了碰。
林薇的眼神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沈昊看見我,微微欠了欠身,說了一句:“明遠哥。”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老太太床前,彎腰叫了一聲:“奶奶,我來看您了。”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忽然眼圈就紅了。她伸出沒扎針的那只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緊,瘦骨嶙峋的手指頭硬得像鐵條:“明遠來了?來,讓奶奶看看。”
她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眼眶里的淚終于沒忍住,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了下來:“好孩子,你別往心里去,奶奶替薇薇給你賠不是了。這丫頭不懂事,是奶奶沒教好。”
八十二歲的老人對我說這種話,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奶奶,您別這么說,我沒事,您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我蹲下來,把老太太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那雙手粗糙得像砂紙,關節腫大,指甲厚而發黃,是一輩子在地里刨食留下的痕跡。
老太太抹了把眼淚,忽然沖著沈昊的方向一揚下巴:“那誰,你過來。”
沈昊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床尾。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目光犀利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她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小伙子,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我們家薇薇?”
病房里瞬間安靜了。
林國棟握水杯的手又緊了幾分,林薇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王芳站在門口,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門把手。
沈昊沉默了兩秒,說:“奶奶,我跟薇薇是大學同學,是很好的朋友——”
“我問你是不是喜歡她。”老太太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你不用說那些彎彎繞繞的,我都八十多了,什么話都聽過,你就給我一句實話,是,還是不是。”
沈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看見林薇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后沈昊開口了,這次他沒有繞彎子:“是的,奶奶,我喜歡她。但我從來沒有越界,我們之間一直清清白白——”
“行了。”老太太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忽然平淡下來,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喜歡她是你的自由,但她結婚了,有丈夫了。你以好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邊,你不難受嗎?你借著朋友的名義,做著男朋友該做的事,你覺得這樣對得起誰?”
沈昊的臉一下子白了。
老太太喘了口氣,繼續說下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鈍刀子割肉:“你不要以為你聰明,你比那些明著來的人還壞。明著來的人,撕破臉皮也就完了,你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才真是害人不淺。你多陪她一天,她跟她男人的感情就淡一分,你可能不是故意的,但你在做這件事,你自己心里比誰都清楚。”
“奶奶,我沒——”沈昊想解釋,但老太太已經不想聽了,擺了擺手,像趕一只蒼蠅。
“我不想再跟你說了,我也沒那個力氣。我活不了幾年了,但我活著一天,就不能看著你在我孫女家里頭燒火。你走吧,這里不歡迎你。”
沈昊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難堪,有不甘,有委屈,還有一種被人當眾扒光衣服的無地自容。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跟林薇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他把水果和牛奶放在門口的地上,朝老太太鞠了個躬,轉身走了。
病房的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帶起一陣小小的風,吹動了窗戶上貼著的福字。
林國棟終于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明顯的倦意:“薇薇,你過來。”
林薇走到父親面前,低著頭不說話。
“你奶奶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林國棟沒看她,看著窗外的天空,語氣平平的,“這些年我跟你媽,把你慣壞了。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你想跟誰來往就跟誰來往,你覺得結了婚還能跟沒結婚一樣,想去哪兒去哪兒,想跟誰好跟誰好。你錯了,大錯特錯。”
“爸,我真的沒跟他怎么樣……”林薇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你是沒跟他怎么樣,可你讓人家覺得你已經跟他怎么樣了。這就夠了。”林國棟終于轉過頭來,看著女兒的眼睛,“你是結了婚的女人,你跟別的男人走得近,不管是朋友還是什么,別人都會說你。你不在意你自己名聲,我年紀大了我也可以不在意,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男人的感受?他出去怎么抬起頭來做人?”
林薇的眼淚嘩地下來了。
我站在一旁,心里翻涌著說不清的滋味。林國棟這輩子沒對我說過幾句好話,可今天他為我說的話,比過去七年加起來都重。
老太太握住我的手,喃喃地說:“明遠啊,你是個好孩子,奶奶一直都知道。你爸——你那個老丈人,嘴上不說,心里也是知道的。”
我看了林國棟一眼,他跟我的目光撞上,迅速移開了。那個一輩子好面子、看不上我的男人,此時此刻,臉上浮起了一層淡淡的紅,不知道是病房暖氣太熱,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王芳從門口走進來,手里提著一袋東西:“我剛在外面買了點餃子皮和餡兒,今天不是除夕嘛,不管怎么著,年還是要過的。晚上咱們在鎮上找個地方,包頓餃子吃。”
林國棟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過了很久,他悶悶地說了一句話:“叫上明遠一起。”
他說的是“叫上明遠一起”,不是“叫上那個誰”。
我怔了一下,心里某個角落忽然松動了,像一個卡了很久的開關被擰開,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窗外的天快黑了,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大年三十,我們一家人被困在這個鎮衛生院里,缺了煙花,缺了春晚,缺了滿桌子豐盛的年夜飯,卻好像終于找到了某種丟失了很久的東西。
林薇還在哭,聲音不大,肩膀一聳一聳的。王芳攬著她的肩小聲安慰,老太太閉著眼睛靠在枕頭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我站在病房中央,誰也沒看我,可我覺得被看見了一回。
第五章 遲來的真相
餃子是在鎮上一個小飯館里包的,老板是王芳的老鄉,聽說了情況,專門把店門打開借給我們用。
飯館不大,七八張桌子,墻上貼著褪色的菜單和招財進寶的年畫。我們在最里面的兩張桌上鋪了保鮮膜當案板,撒上面粉,把買來的餃子皮和三種餡料擺開——豬肉白菜、韭菜雞蛋、香菇雞肉。
林國棟和林薇奶奶留在衛生院沒過來。老太太打完點滴已經睡下了,林國棟說他在病房守著就行,讓我們都出來吃口熱乎飯。王芳怎么勸他都不來,最后只答應讓帶一份餃子回去。
我們幾個人圍在桌前,氣氛還是有點僵,但比之前好了不少。王芳是個活絡人,一邊包餃子一邊跟飯館老板扯閑話,把氣氛慢慢暖了起來。
我負責搟皮——其實超市買的餃子皮不需要搟,但王芳說太厚了得再搟薄點。我笨手笨腳地拿著小搟面杖,搟出來的皮奇形怪狀的,王芳看了直樂:“明遠你這個皮搟得跟地圖似的,這能包餃子嗎?”
林薇在一旁洗手,聽見這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至少不哭了。
后來她走過來,拿起一張餃子皮,開始包。她包餃子的手法很熟練,褶皺捏得勻稱漂亮,一個餃子立在那里,飽滿得像個小元寶。我看著她低頭的側臉,燈光打在她臉上,睫毛的陰影落在眼瞼上,忽然晃了一下神。
她好像很久沒有在我面前做過這種家常事了。也不是不會,就是不做。家里的飯大多數時候是我做,衣服是我洗,地是我拖,她就負責上班、刷手機、跟沈昊聊天。
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我說不清楚。也許是從孩子沒了以后吧,那之后她就像變了個人,對什么都不上心,包括對我。
王芳看出我的走神,咳嗽了一聲,岔開話題:“明遠,你媽那邊打了電話沒有?不回去過年總得說一聲。”
我這才想起來,下午走得急,忘記跟我媽說了。我趕緊掏出手機,走出飯館去打電話。
鎮上很安靜,街上沒什么人,大多數店鋪都關了門,只有幾家超市還亮著燈。冷風卷著地上的鞭炮碎屑刮過來,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的味道。遠處時不時有一聲炸響,然后是孩子們的笑聲。
電話接通了,我媽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明遠?你們到哪了?我跟你爸在車站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媽,對不起,今天臨時出了點事,回不去了。”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林薇她奶奶住院了,我們在鎮上,走不開。”
我媽沉默了兩秒鐘,然后說:“沒事沒事,她奶奶要緊嗎?什么病?嚴重不嚴重?”
“血壓高,老人嘛,醫生說觀察兩天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我媽連說了兩遍,又問,“那你和小薇在那邊能吃上餃子不?大過年的,怎么著也得吃頓餃子。”
“能吃上,我們在飯館包呢,丈母娘在,您放心吧。”
“那行那行,你爸剛才還說呢,說要是高速不堵車,他送過去也行。”我媽笑了笑,那笑聲里有一絲我聽不太清的東西,像是寬慰,又像是失落。
掛了電話,我在街邊站了一會兒,冷風把臉吹得生疼。手機屏幕上是朋友圈的提示,我點開看了一眼,沈昊剛發了一條新動態,配了一張高速路上的照片,文案是:“回家,有些事情該重新審視了。”
我不知道他發這條是什么意思,是暗示他跟林薇之間該做個了斷,還是別的什么。我已經不想去猜了。這個人的心思太深,猜來猜去只會讓自己陷進去。
回到飯館的時候,餃子已經包了大半。讓我意外的是,林薇正在幫我收拾剛才扔在一旁的餃子皮,把那些我搟得不好的皮一張張重新揉成團,放在一邊。
她看見我進來,目光跟我的碰了一下,很快移開。但她開口說了一句:“你手上有面,去洗一下,餃子快好了。”
這是她今天跟我說的第一句不是吵架的話,是一句很平常的話,平常得像無數個過去的夜晚里會發生的對話。可那句平常的話,讓我心里涌上一種久違的熨帖,像冬天的熱水袋捂在胃上。
王芳把第一鍋餃子撈出來,裝了滿滿一盒,讓我和幾個菜一起送去衛生院給林國棟。我端著東西出門,林薇跟了上來,說:“我也去。”
去衛生院的路上要走過一條窄巷子,巷子里沒有路燈,全靠手機的光照著。林薇走在我身后,腳步很輕,影子被拉得老長,投在前面的墻上。
“周明遠。”她忽然叫我。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是個好妻子?”
這次我沒有猶豫,直接說了:“有時候是。”
她沉默了幾步路,然后說:“那我改,你還愿意給我機會嗎?”
我停下來。手機的光照在前面的地上,形成一小圈昏黃的光暈,光圈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巷子很窄,兩邊都是老舊的磚墻,墻根處長著青苔,空氣里有泥土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我轉過身去看她,手機的光剛好照到她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隨口說說的認真,而是一種下定決心之后才會有的、近乎于悲壯的認真。
“林薇,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老實實回答我。”我說。
“你問。”
“你跟沈昊,到底有沒有過什么?”
這個問題我問了三年,每次都被她用各種方式擋回來。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擋不了了。不是因為被逼到了墻角,而是因為我忽然覺得,她也許終于準備好給出真實的答案了。
林薇看著我,眼眶里的光一閃一閃的。她沒有躲開我的目光,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終于浮出了水面。
“有一次。”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只有一次。”
時間在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被按下了暫停。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沉重而緩慢,像遠處傳來的鼓聲。
“什么時候?”
“去年,四月。”
去年四月。我記得那個時間,那是我們孩子沒了的第一個月。我記得那段時間我請了一個星期的假,每天都在家里陪著她,給她燉湯、煮粥、洗頭、按摩,我想盡一切辦法讓她從悲傷里走出來。她不說,不哭,就是整天坐在窗邊發呆,像個沒有魂魄的軀殼。
我每天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生怕她出什么事。后來銷假上班,公司的領導同事都知道我家里的情況,對我很照顧,讓我提前下班、少安排任務。我以為我做得夠多了。
“那時候我整個人都是空的。”林薇的聲音開始發抖,“你不明白那種感覺,我懷了她三個多月,我能感覺到她在動,她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她沒了,我覺得我也死了一半。你確實對我很好,周明遠,你對我好得無可挑剔,可你不懂我。你只會說‘會好的’‘沒事的’‘別想太多’,你知道這些話對我來說有多刺耳嗎?”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飯盒燙著掌心。
“沈昊不一樣,他什么都不說,就坐在旁邊,我哭他就遞紙,我想說話他就聽著,我不說話他也不問。他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有一天我喝了很多酒,在他那里……”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又開始流。
我等了一會兒,確認她不會再說什么了,才開口:“所以你覺得跟他發生關系,是因為他比你丈夫更懂你?”
“不是。”她搖頭,搖得很用力,“是因為那時候我覺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婚姻、家庭、你,都不重要了。我整個人都爛了,周明遠,我不想活,可我死不了,所以我就作踐自己。”
“那次之后呢?”我問。
“之后他倒是想繼續,但我沒有再做過。我覺得惡心,不只是對不起你,是整個過程都讓我惡心。”她抬起手背擦了一把眼淚,“我很長一段時間不想讓他碰我,但他還是會來找我,我還是會見他,因為我覺得他是我唯一可以說話的人。我不愛他,周明遠,我不愛你想象的那么愛他,但我離不開那種被理解的感覺。你明白嗎?”
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
我明白那種失去孩子的痛讓她變了,我也明白那種痛我沒有辦法替她承擔。我明白她需要一個出口,即便那個出口是錯的,她也會撞上去,因為人在溺水的時候什么都抓。我明白她對自己做過的事有多厭惡,但那種厭惡又讓她更加依賴沈昊——這是最諷刺的地方,也是最可悲的地方。
但我還是疼。
那種疼不是被刀砍斧劈的疼,而是像一根生銹的針,一寸一寸地往骨頭縫里鉆,不聲不響,卻讓你整夜整夜睡不著。
“林薇,謝謝你告訴我實話。”我說,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害怕,“我們現在先去給爸送飯,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愣住了,大概是沒有想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她以為我會發火,會摔東西,會轉身就走,會指著她的鼻子罵她不知廉恥,或者至少,會哭一場。
但我都沒有。我只是轉過身,繼續往衛生院走去。
我跟她的緣分,在這一刻斷了。不是被那杯酒潑斷的,不是被沈昊坐上的那個位子壓斷的,是被她口中那個陽光明媚的四月天,一刀兩斷的。
飯盒在我手心里越來越燙,走著走著我忽然覺得,那燙的不是飯盒,是我這么多年一直揣在懷里、舍不得放手的那點念想,現在終于燒盡了。
背后傳來林薇的腳步聲,她沒有跟上來。
巷子很長,我走了很遠才看到前面衛生院的燈光。白慘慘的日光燈從窗戶里透出來,照著門口那張褪色的春聯上,上聯寫著——出入平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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