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首詩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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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一生,在夢里造船
文/張二棍
我用一生,在夢里造船
這些年,我只做一個夢
在夢里,我只做一件事
造船,造船,造船
為了把這個夢,做得臻美
我一次次,大汗淋漓地
揮動著斧、鋸、刨、鏨
——這些尖銳之物
現在,我醒來。滿面淚水
我的夢里,永遠欠著
一片,蒼茫而柔軟的大海
賞析
張二棍的詩作始終裹挾著沉郁的愁苦、隱忍的底色,擅長以苦難經驗反觀現實、剖析人性,筆法獨特,意蘊深沉。其詩總能引人沉入文本,帶給讀者全新的精神體悟。詩人始終將自我置于普通人的生命維度之中,平視眾生、共情眾生,既是對自我身份的清醒定位,也是悲憫情懷的自然流露。《我用一生,在夢里造船》極具象征意蘊,詩人寫一己夢中造船,實則映照世間無數普通人執著造夢的人生境遇。
全詩共三小節,層層推進,意象集中而隱喻深長。
首節反復落筆“造船”,將這件事從具象行為升華為精神象征,化作詩人一生堅守的信仰與心錨。此生唯夢、唯造船一事,賦予人精神歸宿與心靈寄托。唯有篤定的信念與精神信仰作支撐,方能窮盡一生執著造舟。造船,象征奔赴遠方、開啟新程,已然成為詩人生命價值的自我詮釋,甘愿為之傾盡所有、無怨無悔。
第二節由虛入實,從夢境落到具象行動,詩人化身執斧勞作的木匠。詩中特意點出所用皆是尖銳之物,用詞絕非閑筆。尖銳既指造船工具的鋒利,更暗喻人心激蕩的情緒、對世事敏銳通透的洞察。詩人一心要把夢境雕琢至圓滿,把船打造至極致完美,卻也暗示:人間圓滿本就是遙不可及的虛妄,完美終究只存在于夢里。
第三節筆鋒陡轉,夢醒時分,詩人淚流滿面。夢里意氣風發、滿懷期許,夢醒卻只剩落寞與悲愴。究其緣由,原來是夢里造好了船,卻虧欠一片可以遠航的大海。舟已成,海不在,苦心孤詣一生造船,最終卻無處啟航,所有付出仿佛落空成空。
夢里因無海而悲慟,夢醒仍滿面淚痕,夢境的殘缺徹底漫延至現實。對傾盡一生執念造夢的人而言,這份落空是沉重的打擊,所有堅持與奔赴仿佛失去意義。并非方向有誤,而是未曾看清現實底色,終究只做了一場半途而廢的幻夢。
這首詩深意耐人咀嚼:于夢里造船,究竟是逃避現實,還是以執念向現實無聲抗辯?或是把現實的遺憾,盡數安放于夢中?世間有些船,本就只適合在夢里造就;現實縱然有滄海橫流,卻未必有可供停靠、揚帆的港口。我們每個人,皆是半生在夢里造船的人,終其一生,都在做著似真似幻、難言圓滿的人生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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