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聯酋要退出歐佩克，國際能源格局或迎巨變

在全球能源市場正應對史上最大的供應危機之際，阿拉伯聯合酋長國（阿聯酋）正式宣布將于今年5月1日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中文簡稱歐佩克）。作為歐佩克內第三大能源生產國，阿聯酋的退出對歐佩克組織以及“歐佩克+”國際原油協調框架來說是一記沉重打擊。這不僅削弱了歐佩克對原油產量和價格的協調能力，甚至可能導致這一運行多年的能源協調機制面臨重新洗牌的危機。然而對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來說，這卻是一次重要的勝利。他常年指責該組織通過削減產量人為抬高油價，“敲詐全世界”。與此同時，退出歐佩克的決定也讓阿聯酋與沙特阿拉伯兩個全球最重要產油國和地區大國之間的分歧徹底公開化。

60年成員身份終結

阿聯酋在4月28日發布的聲明中表示，此次退出反映了“長期戰略和經濟愿景以及不斷演變的全球能源圖景”，同時強調將加速對國內產能的投資，并推行一套以國家利益而非卡特爾紀律為中心的政策。聲明稱，阿聯酋將繼續以負責任的方式行事，通過“循序漸進、有分寸的方式”向市場投放額外產量，使供應增長與全球需求和市場狀況相匹配，而非執行由利雅得領導的歐佩克結構所要求的集體配額。該聲明還強調了對“穩定性、負擔能力和可持續性”的承諾，同時確認將繼續對包括石油、天然氣、可再生能源和低碳解決方案在內的全能源價值鏈進行投資，并稱這標志著戰略自主，而非單純的能源民族主義。

歐佩克是一個總部位于奧地利維也納的常設政府間組織，其目標是協調和統一成員國的石油政策。該組織最初在1960年9月的巴格達會議上宣布成立，由5個產油創始國組成：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特阿拉伯和委內瑞拉。當時，全球石油市場由一群被稱為“石油七姐妹”的強大西方石油公司控制，它們掌控著產量并制定價格。歐佩克創始國則希望維護其自然資源的主權，確保石油生產國獲得公平穩定的價格，并向消費國提供穩定的原油供應。阿布扎比最早于1967年加入歐佩克，時間甚至早于1971年阿聯酋正式建國。除阿聯酋外，歐佩克目前擁有5個創始國和其他6個成員國：阿爾及利亞、剛果共和國、赤道幾內亞、加蓬、利比亞、尼日利亞。阿聯酋退出的決定終結了該國近60年的歐佩克成員身份。

歐佩克通過為成員國設生產配額來追求價格穩定，這些成員國共同控制著全球約30%的原油供應。自2016年以來，歐佩克還通過其“歐佩克+”框架與俄羅斯、阿塞拜疆、哈薩克斯坦、巴林、文萊、馬來西亞、墨西哥、阿曼、南蘇丹和蘇丹合作，使其產出占到全球供應的約41%。阿聯酋并不是第一個離開該組織的國家。近年來退出的其他國家包括印度尼西亞、卡塔爾、厄瓜多爾、安哥拉和加蓬（加蓬2016年又重新加入歐佩克），主要原因也都是對產量配額不滿。

尚有配額的第三大產油國

對阿聯酋而言，退出歐佩克將解決多年來困擾該國的產量配額限制的問題。多年來，阿聯酋一直對生產配額感到不滿。盡管阿聯酋上游投資不斷擴大，但是配額限制了該國的產出。據半島電視臺數據，阿聯酋目前的裝機產能估計已達到每日400萬至450萬桶，而阿聯酋一直保持著到2027年達到每日500萬桶的長期戰略目標，并具備向600萬桶擴張的潛力。然而，受配額制影響，阿聯酋的實際產量僅在每日230萬至360萬桶之間波動。這一配額是在沙特阿拉伯主導下，由“歐佩克+”內部協商產生的。而阿聯酋的退出徹底消除了這些限制。分析人士認為，不受限制的阿聯酋生產可以帶來約30%的長期產量增長，根據現行的全球基準價格，每年可能產生數百億美元的額外國家收入。

然而，作為歐佩克內僅次于沙特阿拉伯和伊拉克的第三大產油國，阿聯酋的退出讓歐佩克失去了一個少數還擁有實質性“剩余產能”的成員，也讓沙特阿拉伯這個“歐佩克+”的事實領導者失去了一個關鍵伙伴。阿聯酋約占歐佩克有效產能的12%至15%，這意味著阿聯酋的退出將實質性地減少歐佩克可以控制的原油市場份額，削弱該組織在供應過剩或地緣政治動蕩期間通過協調供應管理來影響價格的能力。而剩余產能更是該組織在傳統上用來穩定全球價格的最重要工具。這也大大加劇了仍然擁有高額剩余產能的阿聯酋的退出對歐佩克和“歐佩克+”造成的沖擊。

不僅如此，阿聯酋在歐佩克內部的影響實際上遠遠超出該國的產量排名本身。阿聯酋的合規性和技術可靠性曾為集體產量調整提供公信力，這在其他成員面臨基礎設施衰退、制裁或長期投資不足的困擾時尤為重要。伊朗和伊拉克等國仍是主要產油國，但兩者都無法提供像阿聯酋那樣政治靈活且可快速部署的剩余產能。這使得阿聯酋在歐佩克內部乃至全球市場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對歐佩克和歐佩克+而言，阿聯酋“退圈”是一次沉重的制度性沖擊，因為該集團失去的不只是產量，還有一個擁有高剩余產能和強大出口基礎設施、最具戰略價值的成員。

隔閡漸生

除了對配額制不滿外，阿聯酋近年來的外交政策早已讓該國與其他歐佩克成員（尤其是沙特阿拉伯）產生隔閡。阿聯酋與沙特阿拉伯在多項地區問題上存在意見分歧。阿聯酋一直在中東和非洲打造自己的勢力范圍，并加倍強化與美國和以色列的關系。阿聯酋已通過2020年的《亞伯拉罕協議》與以色列建立聯系。它將與以色列的關系視為地區影響力的關鍵杠桿，以及通往華盛頓的獨特渠道。這一策略在伊朗戰爭期間遭受襲擊之后變得尤為明顯。而沙特阿拉伯受加沙戰事等地區問題影響，并未簽署《亞伯拉罕協議》。

退出歐佩克也是阿布扎比與利雅得之間分歧進一步擴大的地緣政治信號。盡管雙方擁有共同的安全擔憂和正式的海灣合作結構，但政策協調正日益讓位于戰略競爭。雙方在也門問題、紅海海上安全、區域投資競爭以及更廣泛的外交政策優先事項上的分歧，已逐漸侵蝕了曾讓沙特和阿聯酋作為近乎統一的海灣權力中心運行的政治結盟。防務新聞網站Defence Security Asia文章分析認為，阿聯酋的決定表明，主權靈活性現在已超過了對集團的忠誠，這也符合阿聯酋更廣泛的多元化戰略。

同時，阿聯酋的決定與特朗普及歷屆美國政府長期對歐佩克的批評不謀而合。他們指責歐佩克通過協調限產人為抬高原油價格，損害了全球消費者的利益。對美國而言，更低且受卡特爾控制較少的油價可以緩解通脹壓力、穩定盟友經濟。這支持了美國的政治和經濟利益。因此，阿聯酋增強的自主性即使在沒有美國正式參與的情況下，也被視為華盛頓的戰略勝利。因為它削弱了在區域危機期間曾使西方能源安全規劃復雜化的定價架構。這也強化了阿聯酋作為獨立區域參與者的形象，使其能夠在平衡與華盛頓、北京和莫斯科關系的同時保持國家靈活性，而不是自動向任何單一外部權力中心看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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