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班回家,我剛推開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紅燒肉味兒。
廚房里鍋鏟叮當(dāng)響,我媽系著圍裙,滿頭熱汗地在灶臺前忙活。客廳里,我老婆李梅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攥著遙控器,電視開著,眼睛卻盯著廚房方向,臉上的表情冷得像臘月的霜。
"媽,您咋來了?"我換了拖鞋,心里一緊。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笑呵呵地說:"你爸去省城你叔那兒釣魚了,家里就我一個人,閑著也是閑著,過來住幾天,給你們做做飯。"
我還沒接話,就聽見李梅"啪"一聲把遙控器拍在茶幾上,起身進(jìn)了臥室,門關(guān)得震天響。
我媽的笑僵在臉上,手里的鍋鏟懸在半空,油星子濺到手背上,她也沒吭聲。
"媽,您別介意,她今天上班累了。"我趕緊打圓場。
我媽點點頭,轉(zhuǎn)身繼續(xù)炒菜,但我看見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灶臺上的火苗躥得老高,油煙嗆得人鼻子發(fā)酸,我分不清那到底是油煙熏的,還是別的什么。
吃飯的時候,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涼拌黃瓜,都是李梅平時愛吃的。可李梅只扒了兩口白米飯,筷子碰都沒碰那些菜,放下碗就進(jìn)了臥室。
我媽夾了塊肉放我碗里,小聲說:"梅子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兒媽,您多吃。"
那頓飯,我吃得嘴里發(fā)苦。
晚上,我推開臥室門,李梅背對著我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你到底怎么了?"我壓低聲音問。
她猛地翻過身,眼睛通紅:"你問我怎么了?你媽來之前,跟我商量過嗎?一個電話都沒有,拎著包就來了!這是我家,不是旅館!"
"她一個人在老家——"
"她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李梅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又趕緊壓下去,"你知不知道,我下個月評職稱,每天回來還得應(yīng)酬你媽,我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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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窗外傳來樓下小區(qū)里老人們散步的說笑聲,顯得屋里的沉默格外刺耳。
隔壁傳來輕微的翻身聲——我媽住的那間客房,墻壁薄得很,她應(yīng)該都聽見了。
我心里像堵了塊石頭,翻來覆去一宿沒睡。
二
接下來兩天,家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我媽每天早上五點半就起來熬粥,小米粥里放了紅棗和枸杞,廚房里彌漫著淡淡的甜香。她把粥盛好,用棉墊子捂著保溫,等我們起床喝。可李梅每天早上只灌一杯黑咖啡就出門,那碗粥從熱放到?jīng)觯詈蠖际俏覌屪约旱沟簟?/p>
我看見她倒粥的時候,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泛紅。
第三天傍晚,我提前下班回家,想著勸勸兩邊。一進(jìn)門,客廳里安安靜靜的,我媽坐在陽臺上,手里納著鞋墊。陽光斜斜地照進(jìn)來,她頭上的白發(fā)比我上次回老家時又多了不少。
"媽,您納這個干啥?"
"給梅子納的,她那雙棉拖鞋底都磨薄了,冬天踩地板涼。"我媽頭也不抬,手指上纏著紅線,一針一針扎得仔細(xì)。
我鼻子一酸,沒接話。
這時候門響了,李梅回來了。她換鞋的時候,目光掃到陽臺上的我媽,臉色又沉下來。她徑直走進(jìn)廚房倒水喝,杯子磕在灶臺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我跟進(jìn)廚房,壓著嗓子說:"你能不能給個好臉色?她是我媽!"
李梅猛地轉(zhuǎn)過頭,眼眶紅了:"你光想著她是你媽,你想過我嗎?去年我住院做手術(shù),你打電話讓她來幫忙照顧幾天,她怎么說的?她說地里的麥子要收,走不開!我一個人在醫(yī)院躺了四天,連口熱飯都沒人端!"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得我說不出話。
我想起來了。去年秋天,李梅做了個小手術(shù),我請了兩天假,后來實在走不開,就打電話給我媽。我媽當(dāng)時支支吾吾地說莊稼離不開人,沒來。李梅一個人在醫(yī)院待了兩天,出院那天,是她同事小周幫忙辦的手續(xù)。
那件事之后,李梅就再沒主動給我媽打過電話。
"那時候確實是趕上收麥子……"我辯解道。
"收麥子比兒媳婦重要?"李梅的淚掉下來了,"我不是不想對她好,可是她的心里,從來就沒有我的位置。現(xiàn)在她一個人無聊了,就來我家住著,讓我伺候她?憑什么?"
陽臺上,納鞋墊的聲音停了。
我不知道我媽聽到了多少,但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行李收拾得干干凈凈。
"建軍,媽回去了,你爸也該回來了。"她笑著說,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媽——"
"你別送了,我自己坐公交。"她拎著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布袋子往外走。
路過玄關(guān)時,她彎腰把一雙納好的鞋墊輕輕放在鞋柜上。紅色的花紋,針腳細(xì)密,是牡丹的樣子——李梅最喜歡牡丹。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聽見臥室里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
我推開臥室門,李梅捂著臉坐在床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是不心疼她,"她哽咽著說,"我就是過不去那個坎兒……我住院那幾天,真的好害怕,好委屈……"
我在她身邊坐下,把她摟進(jìn)懷里。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落在鞋柜上那雙鞋墊的牡丹花上,紅得溫暖,又紅得刺眼。
我想起我媽走時的背影,微微駝著的腰,花白的頭發(fā)在晨風(fēng)里飄著。我又想起李梅一個人在病房里喝涼水的樣子。
這世上的親情啊,不是沒有愛,是愛得都笨拙,都別扭,誰也不肯先低頭說一句軟話。老人有老人的難處,年輕人有年輕人的委屈,夾在中間的那個人,兩頭都心疼,兩頭都虧欠。
那天晚上,我撥通了我媽的電話:"媽,那雙鞋墊,梅子穿上了,她說……暖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我媽帶著哭腔的笑:"暖和就好,暖和就好……"
我掛了電話,看見李梅站在門口,腳上穿著那雙鞋墊,眼圈紅紅的,嘴唇動了動,輕聲說了句:
"明年冬天……讓媽再來住幾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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