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利維亞采礦項目懸了：高官想撈50億出口額，基層直接掀桌子

隨著金價飆升加劇環境破壞，位于該國生物多樣性核心地帶的社區正通過立法抵制采礦業。

在玻利維亞生物多樣性豐富的西北部，高聳的桃花心木下，埃爾米尼奧·馬馬尼正在打理他的可可農場。

作為該國最大有機可可合作社“埃爾塞博”的前任主席，他指出，1300名成員所采用的農林復合模式至關重要。這不僅能確保巧克力等可可制品的原料質量，更是抵御淘金熱蔓延的有效屏障。“我們可可農絕不會在這里殺害任何動物，”伴隨著附近鸚鵡的叫聲，他說道，“這些地塊絕不能只種植單一作物，所有植物都必須共生共長。”

大約20英里外，挖泥船和挖掘機在卡卡河上日夜不停地作業。這場淘金熱已經改變了河道走向，并侵蝕了世界上部分生物多樣性最為豐富的國家公園森林。

得益于帕洛斯布蘭科斯和阿爾托貝尼在2021年通過的禁止采礦地方法律，馬馬尼的土地依然安然無恙。

他曾積極推動地方條例的出臺，促成帕洛斯布蘭科斯被宣布為無采礦區。外界認為，這一舉措對保障農業和糧食安全至關重要。幾個月后，鄰鎮阿爾托貝尼也緊隨其后，采取了類似措施。

在地緣政治不確定性不斷加劇的背景下，2025年金價飆升了64％以上，從2020年的每盎司約2000美元漲至今年1月突破5100美元的歷史新高。

面對這一局勢，玻利維亞其他城市正將這兩個小鎮視為保護土地的典范。這一保護行動始于2017年。當時，一艘采礦挖泥船出現在流經阿爾托貝尼和帕洛斯布蘭科斯邊界的博皮河上。

這兩個依賴有機農業的市鎮一直對采礦業敬而遠之，但他們早已目睹了采礦在其他地區造成的破壞。“我從小就了解馬亞亞，那里的河水曾經很深，魚也很多，”阿爾托貝尼的農民羅伯托·古鐵雷斯在提到附近一個以采礦業為主的小鎮時說道。“現在水位下降了，污染滲入河中，魚類也正在消失。”

當地社區對此反應迅速。阿爾托貝尼的農民兼議員南希·錢比回憶道：“人們聚集起來舉行大規模抗議，并發出警告：‘要么離開，要么我們就燒掉你們的機器。’最終，礦工們撤離了。”埃爾塞博及其他合作社堅決反對采礦，他們擔心汞污染會導致其失去國際認證。

馬馬尼指出：“即使允許小規模采礦，也會引發滑坡效應。污染將不可避免，如果我們失去認證，可可的價格就會暴跌。”經過四年的基層施壓，帕洛斯布蘭科斯和阿爾托貝尼于2021年通過了采礦禁令。

2024年出臺的一項省級法律，進一步為他們違背國家政府意愿的反采礦立場提供了合法性。帕洛斯布蘭科斯前環境官員烏利塞斯·阿里涅斯表示：“我們向人們證明了采礦弊大于利。”

“人們已經意識到，黃金帶來的財富是暫時的，而農業和生態保護才是立足之本。”環保活動人士巴勃羅·索隆強調：“我們必須筑起一道防線，阻止采礦業順流而下……防止繼續蔓延。”

這些法律保障了農民的有機認證地位。2025年，埃爾塞博合作社出口了2000噸可可，主要銷往歐洲和美國。在玻利維亞深陷經濟危機的背景下，這為當地提供了一定的經濟韌性。

埃爾塞博的農戶赫蘇斯·塔皮亞坦言：“在國家經濟狀況如此糟糕的情況下，我們這里的人心里稍微踏實一些。”

錢比和古鐵雷斯通過一家規模較小的合作社銷售可可、香蕉和木瓜等農作物，對他們而言，這些法律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談到自家的可可果莢時，古鐵雷斯自豪地說：“如果說馬亞亞擁有黃金，那我們就有‘紫金’。”

創紀錄的金價在全球范圍內助長了非法采礦，加劇了森林砍伐、汞中毒、武裝沖突以及人口和動物走私。在玻利維亞，由于監管松懈，合法和非法采礦已經肆無忌憚地蔓延至自然保護區。

蒂普阿尼和瓜奈遭遇的嚴重洪水，甚至迫使當地考慮將城鎮整體搬遷。目前，至少有10個其他市鎮和原住民領地正在尋求出臺類似的禁令。

環保活動人士、前玻利維亞駐聯合國大使巴勃羅·索隆一直支持各地尋找采礦業的替代方案。他指出：“這只是斗爭的開始。我們必須筑起一道防線，阻止采礦業順流而下。”

索隆認為，在魯雷納巴克等旅游業發達的市鎮，以及皮隆拉哈斯等原住民領地，抵抗采礦業的潛力最大。但他也承認，采礦活動在其他地區仍將繼續。“這將是一道防止蔓延的防線，”他補充道，“但依然存在。”

帕洛斯布蘭科斯和阿爾托貝尼的可可農能夠進入國際市場，但在其他地區，農民們卻在苦苦掙扎。萊科原住民婦女組織副主席卡倫·科阿塔無奈地表示：“我們有農產品，但缺乏進入市場的渠道。”

在她所在的皮爾科爾地區，不斷有民眾報告出現頭痛和肺痛等與汞污染相關的疾病。盡管如此，許多人為了補貼家用，依然選擇去采礦。“不然我們靠什么維持生計呢？”她反問道。

瓜奈鎮議員富蘭克林·克克薩納坦言：“采礦本可以負責任地進行，但這需要妥善處理廢棄物——我認為這在現實中很難實現。”

克克薩納主張對采礦業進行規范，而不是全面禁止。“瓜奈是一個采礦重鎮，采礦業占我們經濟的80％左右，”他解釋道，“在這里通過全面禁礦的市政法律是不可能的，但我們可以在特定區域禁止采礦。”

阿里涅斯目前是非營利組織自然基金會的市政協調員。他正與克克薩納合作，推動通過一項法律，將烏亞皮地區劃為無采礦區，以保護當地的農業。

這一目標并非遙不可及：2024年，同樣依賴采礦業的瓜奈和特奧龐特兩個市鎮，共同建立了毗鄰的自然保護區。

阿里涅斯感慨道：“如果放在五年前，根本沒人會在這里討論建立保護區的事。”隨著金價預期持續上漲，采礦業的擴張勢頭料將繼續。

克克薩納指出：“采礦本可以負責任地進行，但這需要妥善處理廢棄物——我認為這在現實中很難實現。中央政府不斷批準新的采礦項目，而最終承受代價的卻是我們。”非營利機構勞動與農業發展研究中心的采礦問題研究員阿爾弗雷多·薩科內塔認為，國家層面的政策干預必不可少。

他強調：“除非政府明確界定哪些區域允許采礦，否則地方層面的努力很難達到人們預期的效果。”索隆對國家層面出臺改革措施的可能性表示懷疑，他指出，這背后牽涉到跨越整個政治光譜的利益沖突。

玻利維亞礦業和冶金部以及國家礦業管理局均拒絕了采訪請求。今年1月，礦業部長在接受當地媒體采訪時表示，高昂的金價對玻利維亞而言是一個“契機”，有望實現每年高達50億美元的黃金出口額。同時，他也強調了遏制走私和完善溯源機制的必要性。今年2月，玻利維亞新政府審議了一項法令，擬加快違規采礦作業的合法化進程。

分析人士指出，該法令一旦獲得批準，將降低3982個未能遵守2014年法律的采礦項目的法律門檻，甚至可能免除其環境許可要求。在索隆看來，地方禁令是“保護亞馬遜雨林為數不多的可行途徑之一”。

支持者們依然抱有希望。2025年，秘魯一側的的喀喀湖獲得了法律認可，一家法院也下令暫停玻利維亞馬德雷德迪奧斯河沿岸非授權區域的采礦活動。此外，當地還新設立了四個自然保護區。“我們在阿爾托貝尼生活得和諧而寧靜，”錢比說，“我們唯一的訴求，就是讓這份寧靜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