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改變皇帝命運改寫宋代歷史的縣尉——孫暉 | 貢發芹

《宋史·列傳》共有兩千八百多位人物，多為政績突出的文臣武將。據保守估計，兩宋三百多年里至少還有上五萬名四品官員（相當于現在的廳局級主官）和五千名三品至二品官員（相當于現在副省部級至正省部級文官和省軍區正副主官、集團軍正副主官）沒有進入《宋史·列傳》，但泗州招信縣的縣尉卻收入了《宋史·列傳·卷二百一十二》，青史留名。

《宋史·列傳·忠義八》正文曰：

“孫暉，為泗州招信縣尉。建炎三年正月，金人陷泗州，州守呂元、閻瑾焚淮橋遁。金人由招信將渡淮，暉將射士民兵御之，沈其數舟。會大霧蔽日，金人莫測其多寡，相持逾半日，以疑兵縻暉，自上流渡兵。暉又戰且卻，城破，竟死于敕書樓。”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匯編氏族典》第一百四十八卷作了同樣記載，孫暉排在孫氏列傳第二。

這個青史留名的孫暉官職為泗州招信縣尉。

宋代縣尉什么品級？普通縣（下縣、中下縣等）縣尉?：多為?從九品下?或?正九品下，是宋代品級最低的正式官職之一?，在縣級佐官中品級最低，低于縣丞（正八品至從八品）和主簿（從八品至正九品），屬基層事務官，主管一縣治安，負責緝捕盜賊、司法檢驗及巡鄉等事務，配置定額弓手，職權集中于治安領域，同時兼管銀場、酒稅等雜務。職位相當于現在的縣級公安局局長，但級別、權力低于現在的公安局局長，只相當于現在的副科級干部，與現在派出所所長沒有什么兩樣。

實際上孫暉是為國捐軀，被表彰為忠于國家的義士，也就是今天為國捐軀的烈士。

孫暉犧牲的地方是宋代泗州招信縣。泗州得名于北周宣政元年（578年），州城具體位置在今江蘇省盱眙縣淮河鄉沿河村、城根村一帶，地處汴河（通濟渠）與淮河交匯處，有“水陸都會”、“水陸要沖，南北孔道”之稱，轄臨淮縣、盱眙縣、招信縣等縣，后來又增加了虹縣（今五河縣）、天長縣?，F在的安徽省明光市、天長市、五河縣、泗縣，江蘇省的盱眙縣、泗洪縣、洪澤區（隸淮安市）就是古代泗州的管轄范圍。清康熙十九年（1680年）黃淮地區爆發特大洪水，黃河奪淮，泗州城被洪水吞沒，沉入淮水之中。泗州下屬的招信縣城也沉入七里湖底，只剩下西北一角，約零點五平方公里。

?招信縣城原為漢代睢陵縣故城，即今安徽省明光市女山湖鎮。光緒辛卯《盱眙縣志稿》載：“睢陵故城，治西五十里，《寰宇記》：在招信縣東二里?！髟O巡檢司駐此。舊有街市、城隍，謂之舊縣?！边@里遠古時代屬于淮夷之地。春秋戰國，分屬吳國、楚國，居于“吳頭楚尾”。漢初置縣盱眙，先后更迭淮陵、睢陵、睢陽、池南、化明、招義、化州等名，北宋太平興國元年（976年）改招義為招信縣。元至元二十年（1283年），元統治者裁招信，并入盱眙，同時在招信設置百戶打捕所，至此，招信縣廢治。因招信曾有一千三百多年建縣史，后人稱之為“舊縣”。北宋屬淮南東路泗州招信縣，南宋屬南京路泗州招信縣，元屬河南行省泗州招信縣（后改屬盱眙縣），明屬鳳陽府泗州盱眙縣，清屬安徽省直隸泗州盱眙縣。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國民政府內政部析盱眙、來安、滁縣、定遠四縣交界之地置安徽省嘉山縣，治今老三界，但舊縣鎮等地仍屬盱眙縣。舊縣從縣治降格為鎮，至今已有七百多年歷史。清代末年，舊縣鎮上仍有居民三千多戶，一直居于安徽省盱眙縣西鄉四大市鎮（舊縣、明光、津里、澗溪）之首。1949年春，舊縣鎮等地劃歸嘉山縣。1955年，盱眙縣劃歸江蘇省。1994年5月31日，國務院決定撤銷嘉山縣，設立省轄縣級明光市，省政府委托滁州市代管。舊縣鎮1986年定名為女山湖鎮，老鎮位于三湖（河）交匯之處，東臨淮河，南濱七里湖，西、北依三城湖（通女山湖），四面環水，一橋出入，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地理位置尤為重要。

孫暉（1072年–1129年）被后世定位為宋代抗金名將，似乎不妥，按照今天的常識，一個副科級基層官員，距離將軍可是太遙遠了。孫暉的籍貫也有些模糊。?有資料稱其家族原籍為安徽?霍山縣?。據《潤東丁崗孫氏源流考》記載，孫氏先祖孫章于中唐時曾任?霍山縣令?，家族遂定居霍邱（今安徽霍邱縣），后遷至懷遠、高郵等地。

據今江蘇省?鎮江市東鄉具有八百余年古鎮丁崗鎮的觀音街上的孫氏宗祠（創始人為孫法）里的孫氏家族史料顯示，孫氏宗祠的先祖曾擁有顯赫的身世，系三國東吳君主孫權后代。孫法五世祖孫覺是北宋御史中丞兼龍圖閣直學士，他培養和提攜了黃庭堅、秦觀等名流雅士，是黃庭堅的岳父。四世祖孫翊生于宋仁宗天圣三年（1025年），任朔寧（今山西朔州）府尹，金兵入侵時，堅守一月，力戰而死。孫翊長子孫傅任東京太守兼太子太傅；次子孫信（1056年－1129年）任荊州制置使，金兵侵宋渡黃后，舉家遷居京口（今鎮江市京口區）。孫信之子子孫暉（1072年－1129年）未入仕，靖康之變遷居京口后，招募鄉勇保衛地方，被授予招信尉。建炎三年，金兵再次入侵，孫信、孫暉父子堅守揚州。孫暉作戰勇猛，連戰皆捷，殺敵數萬。本欲乘勝追擊，宋高宗卻聽信主和派諫言，封孫信為“討虜大將軍”，令其退守高郵。孫信兩次向高宗進言主戰皆被駁回，悲憤交加，氣得當庭吐血身亡。孫暉得知父亡，急趕揚州奔喪，恰遇金兵追殺高宗，不顧喪父之痛，奮力救駕，殺敵萬余，護衛高宗和百官過江到京口。爾后孫暉獨守揚州，浴血奮戰，抗擊金兵，金兵攻陷揚州后，自盡于揚州敕書樓。高宗皇帝得知孫暉以身殉職，予以極高評價，在給孫暉兒子孫法和孫子孫鎬的誥命中寫道：“孫信、孫暉父子結發從軍，屢摧勁敵于中原……孫暉不顧父親之憂，強敵當前，明知生命危險，不顧自身安危，東奔西突，左支右擋，保護朕體，一死重于泰山，神結魂依，千秋永垂。特追封孫暉祟武候，敕取骨骸厚葬鎮江招隱寺，賜田百頃于潤東丁崗?！睂O暉的兒子孫法遂從京口遷居丁崗，后來宋高宗感念孫氏祖孫幾代一門忠烈，精忠報國，于是封孫法為光祿大夫和禮部侍郎。孫法（1089年－1158年）收集家族資料，首修《孫氏宗譜》，詳記孫氏保國英雄事跡，哺育警示后人。南宋抗金名將岳飛、韓世宗看了深受感動，為宗譜鄭重題字，譽為《孫氏族譜之寶》。

上邊這段資料，出自私人家乘，與正史記載不太一致，可能有訛誤，也可能夸大了孫暉的戰功。相關史料記載，孫法的五世祖孫覺出生于天圣六年（1028年），卒于元祐五年（1090年），其子孫翊（孫法四世祖）出生時間為天圣三年（1025年），子出生早于父三年，笑話一個，后有人考證，孫覺出生于北宋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前后，但明顯不符合常理，父孫覺只長于子孫翊十歲，依然說不通，要么孫覺出生于北宋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的五年之前，要么子孫翊出生于天圣三年（1025年）的五年之后。族譜記載孫法的祖父孫翊，任朔寧府尹，解太原之圍犧牲。有人認為，史料顯示任朔寧府尹孫翊曾率兵援救太原，與金兵殊死搏殺，后因麾下朔寧籍士兵嘩變，孫翊單騎躍馬，沖入敵陣，遭叛軍偷襲，戰死太原，壯烈殉國，系另有其人，同名而已。而且太原之戰時孫法的祖父孫翊年齡應該是72歲，對于武將來說年紀大了點。史料記載孫傅靖康元年（1126年）已是兵部尚書，與孫法的伯父孫傅可能不是同一人。孫暉守的是招信城，而不是揚州城，孫暉“奮力救駕，殺敵萬余，護衛高宗和百官過江到京口”似乎也不是事實，高宗身邊武將如云，文官簇擁，輪不到孫暉“救駕”，孫暉一個小小的縣級“公安局局長”，手下只有百十號治安民兵，也不可能“殺敵萬余”。揚州是北宋江北最大的城池，不可能由一個縣尉“獨守”，孫暉“城破，竟死于敕書樓”，即殉職于招信敕書樓，應在揚州城破之前一天，而非“自盡于揚州敕書樓”。

不過，盡管孫氏族譜值得商榷的地方很多，但筆者還是覺得孫暉救了宋高宗，改變了高宗皇帝的命運，也因此改寫了宋代歷史。

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一月初，北宋君臣指揮不當，加上任用江湖術士郭京導致誤國，北宋都城汴京（今開封）被金兵攻破。金兵將當時世界著名大都會洗劫一空。同年四月初，金兵擄掠徽、欽二帝以及宋朝后妃、皇子、宗室、貴戚等三千多人北返，北宋宣告滅亡。史稱“靖康之變”或“靖康之恥”。靖康二年五月初一日，時年二十一歲的康王趙構在應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重建趙宋政權，是為宋高宗，將靖康二年改為建炎元年。因權奸汪伯彥、黃潛善，外加一些宦官等人無意收復失地，不想迎回徽、欽二帝，堅持遷都東南，以圖茍安一隅，這正中宋高宗的下懷。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年底，金左副元帥宗維攻陷徐州，驅軍南下。建炎三年，金兵三路南侵，向來畏懼金兵的宋將劉光世，不戰而逃。東路金兵五千精銳騎兵由完顏宗輔率領，決定自泗州越過淮河，奔襲南宋朝廷臨時所在地揚州，活捉新的國君趙構，擒賊先擒王。泗州知州和守將呂元、閻瑾得知派人焚燒了淮河上的大橋，然后逃之夭夭。從泗州無法越淮，金兵遂選擇自泗州上游招信渡淮，招信縣城就在淮河南岸，渡淮穿過招信縣城，就可以直撲天長、揚州。招信縣尉孫暉得知此事后，并沒畏懼，也未隨知州、知縣逃遁，而是沉著應對，先是把南岸所有渡船沉入水中，斷掉金人渡河工具，接著指揮手下一百余號弓箭手和民兵拼死抵御，同時派人快馬飛報天長駐軍。二月初二日天剛亮，金兵即開始渡淮，但遇到猛烈抵抗，無法上岸。正巧那天發生大霧，能見度極低，金兵不知道朝廷在招信縣城部署了多少守城士兵，不敢貿然攻城，雙方相持不下。于是金兵留下一部分人佯攻，迷惑孫暉的守城士兵，大部隊則轉移至招信縣城上游渡淮。孫暉發現后當即帶人迎戰，但金兵太多，孫暉且戰且退，退回招信城。最終寡不敵眾，傍晚城破，孫暉死于敕書樓，全體守城士兵均以身殉國。

金兵進城后發現上當，朝廷根本沒有在招信布置一兵一卒守城，所有負有守土之責的招信官員早已逃遁，孫暉帶人抵抗完全是自發行為。于是金兵遂派粘罕派耶律馬五率五百精兵連夜奔向天長，目標明確，直指揚州行在的高宗趙構。天長距離揚州只有六七十公里，騎兵兩三個時辰就可以輕而易舉抵達。

同一天晚上，趙構派往王天長前線探聽消息的內侍得知金兵已從招信渡淮，撲向天長，連夜逃回報信。建炎三年（1128年）二月初三清晨，宋高宗趙構正摟著妃子行茍且之事。內侍省押班康履突然闖進房間，報告緊急軍情，說估計天長此時已陷落，大批金人騎兵正在奔襲揚州路上，這一消息如同晴天霹靂，正在茍且的趙構頓時驚慌失措。他慌忙從床上一躍而起，一腳踢開宮女，急忙穿上甲胄，跳上御馬，皇袍來不及穿，玉璽來不及帶攜帶，就倉皇向外奔逃，緊跟其后的只有御營都統制王淵、內侍康履等五六人。到了江邊，趙構在親信王淵的幫助下，總算覓到一只小船，許以重賞，才策馬泅水，攀登上船，向對岸的西津口駛去，前往鎮江府。金兵先頭五百騎兵趕到江邊時，趙構的渡船已駛過江心，金兵只能望江興嘆。危難之中的皇帝趙構得以順利脫險，進入鎮江抗金軍營。次年夏，趙構輾轉到臨安府，于是將這里定為南宋的行在。

趙構僥幸逃過一劫，但因驚嚇過度，“遂病瘺腐”，從此失去生育能力。孔子曰，人生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实蹧]有子嗣，是一生最大的心病。為了延續趙家江山，趙構就只能從宗室擇近挑選一位立為皇子，繼承皇位。紹興三十年（1160年）二月，趙構正式以自己收養的太祖趙匡胤七世孫趙瑗為皇子，更名瑋，進封建王。五月二十八日，詔立趙瑋為皇太子，改名為燁，后為避諱，又改為趙昚。選擇太祖后裔的原因是太祖后裔流落民間，與一般平民百姓沒有啥差別，這樣一來，養子的家庭勢力就會小得多，對自己的威脅也小。

趙構的結局和南宋的形成都與招信縣尉孫暉拼死抵御金人五千鐵騎奔襲有密切關聯。孫暉應當知道自己帶領百來號民兵抵抗五千鐵騎是什么結果，打一個不恰當的比喻，一隊百來號手持大刀長矛的山民與五十倍全副武裝的現代化特戰部隊對陣，無疑是以卵擊石，滅頂之災在所難免。但孫暉仍舊慨然面對，為國家舍身赴死，其義舉足以彪炳千秋，流芳百世。

泗州招信縣尉孫暉帶人抵御金人鐵騎的一天不是普通的一天，而是歷史上至關重要的一天，是青史應當特別銘記的一天，這一天是一個重要的歷史節點，其歷史重要性和寶貴程度是無法用語言來準確描述和定位的。沒有這一天，高宗皇帝趙構的歸宿將跟他父兄徽、欽二帝一樣，淪為金人的階下囚；沒有這一天，趙構可能不會被驚嚇失去生育能力，斷子絕后；沒有這一天，宋朝可能會就此不復存在，不可能又延續了一百五十多年；沒有這一天，歷史可能就不會出現南宋這個名詞，沒有南宋，宋代歷史就不會有北宋、南宋之分，宋代歷史就要改寫。

從因果關系上來說，泗州招信縣尉孫暉抵抗金人鐵騎行為改變了皇帝趙構的命運，改寫了宋代歷史。當然，也有人認為這完全是巧合，沒有孫暉抵御金人、及時報信，趙構也可以從其他途徑獲得金人偷襲消息，從而避免身陷囹圄。還有人認為是天意，是定數，如果沒有大霧，孫暉的一百號來人，根本無法抵御金人五千鐵騎一天，因為趙構和宋代都命不該絕。筆者在這里，不想深入探究。

總之，僥幸也好，宿命也好，泗州招信縣尉孫暉帶人抵御金人鐵騎的一天是鐵定的歷史事實，在歷史上是舉足輕重的一頁，是絕對不能遺忘的一頁。研究宋史，別忘了研究泗州招信縣尉孫暉。無論如何，小人物孫暉的歷史作是不容被忽視的。

2026年4月16日-19日初稿于安徽恒維律師事務所

2026年4月21日二稿于安徽恒維律師事務所

作者簡介

貢發芹，筆名亞魯、貢暉，高級中學語文教師，三級律師。安徽恒維律師事務所律師，安徽省文史館特約研究員，安徽散文家協會副主席、滁州市散文家協會常務副主席，明光市作家協會名譽主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