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家國大義，后半生殺人如麻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鳳凰山）

公元1646年冬天，四川西充鳳凰山。

大霧彌漫，一支清軍騎兵在農民軍叛徒劉進忠的帶領下，悄無聲息的逼近了張獻忠的大營，張獻忠匆忙披上鎧甲，帶了幾名親信到河邊查看敵情，他甚至都沒來得及站穩腳步，一支冷箭就射穿了他的左胸。

張獻忠輕飄飄的栽倒在地，而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大西政權就已經提前結束了。

這一箭是誰射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從陜北貧苦家庭走出來，十數年里橫掃大半個中國的梟雄，為什么到了四川之后，只撐了兩年多？

如果只說他太殘暴，未免泛泛而談，太簡單了，如果說是上天注定，又太有宿命論的味道，我們應該試圖分析的是，一個人走上權力巔峰之后，他的內心會發生什么樣的變化，而這種變化，又會怎么樣毀掉他的事業。

我們先說，張獻忠是怎么成功的。

張獻忠的出身，那還是挺慘的，他出生在陜西定邊黃土高坡上一個貧窮的村莊，父親販棗，母親織席，張獻忠呢，讀過一點點的書，長大之后當過捕快，當過兵，崇禎三年，陜西大旱，顆粒無收，餓殍遍野，二十六歲的張獻忠在家鄉造反起義，因為他身材瘦長，面色微黃（大概是長期營養不良），所以人送外號黃虎。

不得不說，張獻忠打仗的確有一套。

作者上學的時候專門研究過張獻忠的打法，他打仗屬于是那種典型的以走制敵，就是用非常快的流動作戰來拖垮對手，他手下的騎兵“一夜晝行三百里”，您想想這得多快，明軍追不上，堵不住，崇禎十三年的時候，張獻忠在四川盆地兜了幾千里的圈子，把負責剿匪的明軍主帥楊嗣昌搞的精疲力盡，最后又趁楊嗣昌不注意，一晚上時間急行軍出四川，奇襲襄陽，楊嗣昌得知后驚懼無比，直接就畏罪自殺了。

明朝滅亡之際，張獻忠已經控制了四川的大部分地區，他在成都稱帝，國號大西，而從一介饑民，普通百姓，到割據四川的皇帝，張獻忠只用了十四年。

在這個階段，張獻忠靠的是什么？

非常簡單，這個時候張獻忠沒有仁慈，沒有理想，他靠的就是生存本領，靠敏銳的戰場直覺，靠對戰爭的理解，張獻忠這個時候有一股從底層爬上來的韌勁，輕易不服輸，他知道怎么在絕境之中存活，但問題是，打天下可以用這套邏輯，但坐天下的邏輯，和打天下完全不一樣。

我們來看幾個細節：

入主四川之后呢，張獻忠有模有樣的開科取士，想要讓蜀地讀書人為自己效命。

（張獻忠政權的錢幣）

想法挺好，但張獻忠實踐起來很有問題，比如有一個叫做王志道的讀書人前來求仕，王志道是真心實意，他很有才干，但張獻忠聽說王志道能一筆寫出一個斗大的帥字，張獻忠竟然說了這么一句話：

《澤古齋重鈔·卷一百零七》：爾有才如此，他日圖我者，必爾也。

你這么有能力，有本事，以后一定會造反，圖謀我的位置，你非死不可。

這邏輯簡直無敵了，你又要重用有能力的人，又認為有能力的人會威脅到自己，這完全是一種預感性的paranoid，就是我們說的被迫害妄想癥，張獻忠是把潛在的能力等同于現實的威脅了。

還有一個事件，更加極端，說大西政權有一個武狀元叫張大受，張獻忠很喜歡此人，每天賞賜金銀，美女，田宅，但一段時間之后，張獻忠突然對左右說，我太喜歡這個張大受了，喜歡的一刻也離不了，我應該讓他永遠的在我身邊。

于是，張獻忠直接把張大受全家給賜死了。

張大受：我謝謝你啊！我特喵謝謝你啊！

不僅僅是部下，親人也在所難免。

有一天晚上，張獻忠的一個小兒子從門前走過，張獻忠叫了這個兒子一聲，兒子沒有聽到，直接走過去了，張獻忠非常生氣，下令將兒子殺掉，第二天一早呢，張獻忠就后悔了，說不該殺掉自己的這個兒子，所以他把這個兒子的母親叫來，把兒子母親也殺掉了。

排除所有史料都在造假的可能，真相就是張獻忠在長期的高壓，戰爭，生死一線的環境中，他的神經系統被反復沖擊，他對刺激的反應已經完全失控了，我們正常人受刺激，要看刺激的大小，刺激小反應小，刺激大反應大，張獻忠是無論大小刺激，只要刺激到他了，他就是劇烈反應，也就是殺人。

實際上，張獻忠一生也是轉戰南北，他在湖北，湖南，安徽都打過仗，這些時間里他都很正常，一直到他占據四川之后，他才開始變的極端。

為什么？

因為四川是張獻忠第一次真正停下來的地方。

在此之前，張獻忠一直采用流動作戰的方式，今天在河南，明天在湖北，這種打法的好處就是敵人他抓不住你，壞處就是沒有辦法建立穩定的根據地，所以后來張獻忠到了四川，到成都，他稱帝了，他不走了。

（黃虎 張獻忠）

可以說張獻忠是一個靠流動和破壞生存的人，四處作戰是流動，四處打仗就是破壞，但是一旦他在四川落腳，流動和作戰就沒用了。

任何一個封建政權，都需要從建國走向建政。

拉隊伍，搶地盤，打勝仗，割據四川，這就是建國。

但建國之后呢？要建立稅收制度，要有法律體系，要選拔官員，要爭取民心，要處理各方勢力外交關系，要恢復生產，要發展經濟，還要確定治國的思想，是儒是法，是保守還是開放？

總而言之，建政就是讓老百姓認同你，支持你，理解你。

張獻忠不知道怎么建政，怎么治理，不會，怎么收稅，不會，怎么爭取民心，不會，張獻忠唯一會的，就是使用暴力，何況張獻忠在初入四川時，還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四川的地主士紳對張獻忠并不感冒，不買他的賬，包括殘余的明軍，地方上的武裝，甚至是一些普通百姓，主打一個不配合，張獻忠派出去收糧食的官員，被殺，派官員去上任，也被殺，張獻忠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的政令都出不了成都。

一個政權的控制力是有限的，任何政權都是這樣的，是有邊界的，當邊界內的反抗力量超出了鎮壓能力，封建統治者就會產生失控焦慮，說白了就是張獻忠又被刺激了，一受刺激又得了，又開始殺人。

張獻忠認為“蜀人德不知懷，威不知畏”，所以下令“盡誅之”，他還發明了一個詞叫做草殺，就是殺人如割草一般，軍隊四出，不問身份，不論老幼，見人就殺，這也是一個繞不開的問題。

《明史·卷三百九》：次共殺男女六萬萬有奇。

《明史》里說，張獻忠在四川殺了六億人，這完全是無稽之談，因為當時全國的總人口也沒這么多，但顯然是夸大，但是說夸大，萬歷年間四川大概三百多萬人，到清康熙二十四年，只剩下一萬八千零九十丁，即便考慮到丁口統計方式的差異，這樣的人口損失也是災難性的，很難說這和張獻忠沒關系。

張獻忠肯定殺了很多人，他天天下令草殺，天殺，比如青羊宮屠殺上萬儒生，這都是有記載的，但是我們也要看到，張獻忠死后，清軍，南明軍，吳三桂軍，以及各種地方武裝在四川還打了十幾年仗，清軍入川的時候經常是“民賊相混，玉石難分，或屠全城”，還有自然環境的惡劣，瘟疫，饑荒，虎患，也吞噬了大量的生命。

所以更加接近事實的判斷是，張獻忠是這場災難的重要制造者，但應不是唯一一個。

歷史的記憶很難做到中立，我們今天看到的張獻忠殺人惡魔的形象，其實是清朝官方，漢人士紳和民間傳說三方合力構建的結果，每一個版本，都有真實的影子，但每一個版本，也在為某種立場而服務。

瞎聊了一堆，最后再說說張獻忠到底為什么會失敗。

（張敗亡后 江口沉銀）

軍事上，他輸給了清軍，戰略上，他的根據地不夠堅實，政治上，他得罪了所有階級，但這些不過是老生常談，是表象。

如果說李自成失敗的原因在于沒有完成從農民政權到士紳政權的蛻變，是制度的原因，那張獻忠之失敗則過于簡單，是因為他的內心世界早已經崩塌成了廢墟。

他的精神異常，導致了他的失敗。

他曾是一個杰出的軍事家，善于戰斗，也曾在苦難中帶領人民起義，反抗明朝封建腐朽的統治，他也曾奮起反擊清朝滿洲貴族的入侵，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從一個被壓迫者，變成了一個壓迫者，從一個反抗不公的人，變成了制造不公的人。

而張獻忠自己，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改變。

身瘦面黃稱八王，縱橫千里入巴鄉。

鳳凰山下箭落后，空見江流送夕陽。

人生百代，終究不過，一死而已。

參考資料：

《明史》

《國榷》

慕塞.張獻忠研究.華齡出版社:2019

薛維睿.“過山車”般起伏張獻忠的哪面是真？.四川日報,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