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參考來源：《民國將領傳記》《劉峙回憶錄》及相關史料 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1937年秋，江西吉安縣城外的小村莊，一隊車馬緩緩駛入村口。
村里的老人遠遠望見車隊上的旗幟，手中的煙桿差點掉在地上——那是劉峙，當年那個赤腳逃離村子的窮小子，如今已是手握重兵的上將，衣錦還鄉了。
村頭圍滿了人，有人竊竊私語指向村尾那座高墻深院。
三十多年前，就是在那院子外的空地上，劉峙的父親被活活打死，尸首在烈日下暴曬了整整一天，沒人敢去收尸。
血海深仇，三十多年過去了，村里人都在議論，這位手握重兵的上將回來，張家這次怕是在劫難逃了。
【一】窮教書匠的兒子
劉峙，1892年生于江西吉安一個窮困的教書人家。
父親劉宗漢是個老實巴交的私塾先生，一輩子教書育人，清廉得連件像樣的長衫都沒有。母親王氏更是個勤儉持家的婦人，一家六口全靠父親那點微薄的束修過活。
劉家租種著張家的幾畝薄田，每年秋收后都要交一大半的糧食作為地租。遇上好年景還能勉強糊口，要是碰上災年，那日子就過得緊巴巴的。
1905年的那個春天，十三歲的劉峙正在村頭的水井邊打水。
"劉家小子，你爹又欠張家的地租了吧？"村里的潑皮張二狗靠在井欄邊，叼著煙桿，眼神里滿是輕蔑。
劉峙低著頭，沒吭聲，提起水桶就要走。
"站住！"張二狗一把拽住他的衣襟，"你爹那個窮酸教書匠，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銅板，還裝什么清高？我問你話呢！"
"我家已經還了一半了。"劉峙咬著牙說。
"一半？"張二狗啐了一口，"張老爺說了，今年必須全還，不然你家那幾畝薄田就歸張家了！"
劉峙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張二狗見他不說話，又嘿嘿笑了兩聲："你小子還挺硬氣，也不看看這村里誰敢跟張家作對。你爹就是個窮酸教書的，還整天教什么仁義道德，呸！"
這話剛說完，遠處傳來一聲怒喝："張二狗！你欺負孩子算什么本事！"
劉宗漢拿著戒尺，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喲，劉老夫子來了。"張二狗松開劉峙，笑嘻嘻地說，"我這不是跟你兒子說說話嘛。"
"說話？我看你是威脅！"劉宗漢把兒子護在身后，"張老爺的地租，我會想辦法還的，用不著你來催！"
"想辦法？"張二狗上下打量著劉宗漢那身洗得發白的長衫，"就憑你這窮酸樣？劉老夫子，我勸你還是識相點，張老爺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也得講個道理！"劉宗漢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今年鬧旱災，收成不好，緩幾個月又怎么了？"
"緩幾個月？"張二狗冷笑，"劉老夫子，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涂？張老爺說了，今年誰敢拖欠地租，就把地收回去！你要是不服，自己去找張老爺說去！"
說完，張二狗揚長而去。
劉宗漢看著他的背影，臉色鐵青。
"爹，咱們真要去找張老爺嗎？"劉峙問。
劉宗漢沉默了良久，嘆了口氣："不去也得去，那幾畝地是咱家的命根子啊。"
劉峙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母親王氏正在灶臺前忙活。
"當家的，怎么了？"王氏看著丈夫的臉色，心里一沉。
"沒事。"劉宗漢搖搖頭，"張家又催地租了。"
"那……咱們還得起嗎？"王氏的聲音有些顫抖。
劉宗漢沒說話，只是看著空蕩蕩的米缸。
屋里靜得嚇人，幾個孩子躲在角落里，大氣都不敢出。
"我去找張老爺說說。"劉宗漢終于開口。
"可是……"王氏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去找張家也不過是自取其辱，但不去，那幾畝地就保不住了。沒了地，一家人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夜里，劉峙躺在床上，聽著父母在隔壁小聲說話。
"當家的，要不咱們把那塊玉佩當了？"
"那是我娘留下的，不能當。"
"可是不當，地租還不上啊。"
"我去跟張家說說，看能不能緩一緩。"
"張家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的脾氣。"
"總得試試。"
劉峙聽著父母的對話，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他暗暗發誓，等長大了，一定要讓家里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三天后的午后，劉宗漢換上了那件只有過年才穿的長衫，帶著劉峙去了張家。
張家大院坐落在村尾，高墻深院，氣派得很。門口站著兩個家丁，見到劉宗漢，其中一個斜著眼睛說："喲，劉老夫子來了，找我家老爺？"
"麻煩通報一聲，就說劉宗漢求見。"劉宗漢恭恭敬敬地說。
"等著吧。"家丁慢悠悠地走進去，半天才出來，"我家老爺說了，讓你在外面候著，他忙著呢。"
劉宗漢站在院門外，太陽毒辣得很，曬得他額頭上都是汗。
劉峙看著父親的背影，握緊了拳頭。
一個時辰過去了，院門終于開了。
張家的主人張德全搖著扇子走了出來，身后跟著七八個家丁。這張德全是村里的惡霸，仗著家里有錢有勢，平時橫行霸道，無惡不作。
他五十來歲，留著山羊胡，一雙三角眼里閃著陰狠的光。
"劉老夫子，聽說你來找我？"張德全斜眼看著劉宗漢。
"張老爺，我是來說地租的事。"劉宗漢陪著笑臉，"今年鬧旱災，收成實在不好，能不能寬限幾個月？"
"寬限？"張德全冷笑一聲，"劉宗漢，你欠我家的地租已經拖了三個月了，還想寬限？"
"不是拖著不還，實在是今年收成太差。"劉宗漢解釋道，"等秋收了，我一定連本帶利都還上。"
"秋收？"張德全把扇子一合，"誰知道你到秋收還不還得起？我看你就是想賴賬！"
"張老爺，我劉宗漢雖然窮，但從不賴賬！"劉宗漢的聲音有些激動。
"不賴賬？那你現在就還錢！還不上就把地契交出來！"張德全步步緊逼。
"地契……地契不能給。"劉宗漢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那是我家的命根子，沒了地，一家老小怎么活？"
"那是你的事！"張德全一揮手，"來人，把地契拿來！"
幾個家丁一擁而上，要去搜劉宗漢的身。
"你們干什么！"劉宗漢往后退了幾步，"這是搶劫！"
"搶劫？"張德全獰笑道，"我這是討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還，我一定還，但你們不能搶地契！"劉宗漢護住懷里的包袱。
"敬酒不吃吃罰酒！"張德全一個眼色，家丁們立刻沖了上去。
"爹！"劉峙想沖過去幫忙，被一個家丁一把推倒在地。
劉宗漢被幾個家丁按住，包袱被搶了過去。
"不要！那是地契！"劉宗漢掙扎著，卻被狠狠地推倒在地上。
張德全打開包袱，翻出了那張發黃的地契，還有幾張銀票。
"就這點錢？"張德全數了數銀票，"才五十兩，差得遠呢！"
"那是我攢了半年的束修。"劉宗漢從地上爬起來，"張老爺，你行行好，把地契還給我。"
"還給你？"張德全把地契在手里晃了晃，"劉宗漢，你搞清楚，是你欠我錢，不是我欠你的！"
"我還錢，我一定還！"劉宗漢撲上去要搶地契。
"放肆！"張德全一腳踹在劉宗漢胸口上。
劉宗漢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爹！"劉峙爬起來，撲到父親身邊。
"臭小子，滾開！"一個家丁一腳把劉峙踹到一邊。
劉宗漢捂著胸口，艱難地爬起來："張德全，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張德全冷笑，"我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一個窮教書的，也敢跟我張家作對？"
"我跟你拼了！"劉宗漢紅著眼睛沖上去。
張德全一揮手，幾個家丁立刻圍了上來。
拳腳落在劉宗漢身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住手！住手啊！"劉峙拼命地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村里人聽到動靜，陸陸續續圍了過來，但沒人敢上前。
"都看著干什么！"一個老者顫巍巍地站出來，"張老爺，饒了劉老夫子吧，他真的會還錢的。"
"閉嘴！"張德全瞪了老者一眼，"誰敢替他說話，我連他一起收拾！"
老者被嚇得退了回去。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但沒人敢上前。
劉宗漢被打得鼻青臉腫，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爹！爹！"劉峙撲過去，抱住父親。
劉宗漢嘴角流著血，艱難地說："峙兒……別怕……"
"還嘴硬！"張德全一腳踩在劉宗漢的手上，"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你家那幾畝地歸我了！"
"不……不能……"劉宗漢掙扎著想站起來。
"不能？"張德全冷笑，"你一個窮教書的，有什么資格跟我說不能？"
說著，他又是一腳，狠狠地踹在劉宗漢的胸口上。
這一腳，踹得劉宗漢吐出一口鮮血。
"爹！"劉峙的聲音都變了調。
張德全看著地上的劉宗漢，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給我繼續打！我倒要看看，這窮酸骨頭有多硬！"
家丁們又圍了上來，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劉宗漢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嘴里不停地往外涌血。
"張老爺！張老爺！人要死了！"有村民大喊。
"死了？"張德全冷笑一聲，"死了正好，省得他天天來煩我！"
"不要打了！求求你們不要打了！"劉峙跪在地上，拼命地磕頭。
張德全看著劉峙，眼里閃過一絲不屑："記住了，這就是敢跟張家作對的下場！"
家丁們又踢了幾腳，這才停手。
劉宗漢躺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越來越微弱。
"還不走？"張德全指著劉峙，"滾！再不滾連你一起打！"
劉峙死死地抱住父親，眼淚模糊了雙眼。
"峙兒……快走……"劉宗漢用盡最后的力氣推開兒子。
"我不走！我要跟你們拼了！"劉峙掙扎著要沖上去。
幾個村民趕緊拉住他："孩子，你不是他們的對手，快走！"
"放開我！放開我！"劉峙拼命掙扎。
張德全看著劉峙，嘴角露出一絲獰笑："小兔崽子，有種你長大了再來找我報仇！"
說完，他帶著人揚長而去。
劉宗漢躺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越來越微弱。
"爹，爹！"劉峙跪在父親身邊，聲音都哭啞了。
圍觀的村民們低著頭，沒人敢上前。
烈日當空，劉宗漢躺在那片空地上，血慢慢滲進了泥土里。
一個時辰過去了，劉宗漢的身體漸漸冷了下來。
"爹……你醒醒……"劉峙抱著父親，聲音里滿是絕望。
夕陽西下，劉宗漢的尸首在那片空地上躺了整整一天，沒人敢去收尸。
直到深夜，母親王氏帶著劉峙，偷偷地把劉宗漢的尸首搬回了家。
父親死后，家里的日子更難過了。
母親王氏帶著四個孩子，住在村頭那間破草房里，連吃飽飯都成了奢望。
村里人對他們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惹上張家。
"娘，我餓。"小妹拉著母親的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
王氏看著空蕩蕩的米缸，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乖，娘去想辦法。"
她去村里借糧，挨家挨戶地敲門。
"王氏啊，不是我不借，實在是家里也不寬裕。"一家的主婦看著她，眼神里滿是同情，卻還是關上了門。
"你家男人得罪了張家，我們可不敢跟你家走得太近。"另一家的男人直接把話說得明明白白。
"王氏，不是我說你，你家當家的當年就不該跟張家硬碰硬。"有人在背后議論。
"可不是，窮人跟有錢人斗，能有什么好下場？"
王氏站在村道上，看著一扇扇關上的門，心里涼了半截。
她回到家，看著四個饑腸轆轆的孩子，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娘別哭。"劉峙走過來，手里拿著幾個野菜團子，"我在山上挖的，能吃。"
王氏接過野菜，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
晚上，一家人圍在破桌子前，啃著野菜團子。
"峙兒。"王氏突然開口，"你明天跟著村里人去城里，找個活干。"
"娘，我不走。"劉峙搖頭，"我要留下來照顧你們。"
"照顧？你怎么照顧？"王氏的聲音有些嚴厲，"你留在這里，只會餓死！"
"可是……"
"沒有可是！"王氏打斷他，"你是家里的長子，你要是出去闖出個樣子來，弟弟妹妹才有活路。"
"娘，我……"
"聽話！"王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娘不想讓你像你爹一樣，窩窩囊囊地死在這里。"
劉峙看著母親布滿血絲的眼睛，終于點了點頭。
第二天天還沒亮，劉峙就背著一個小包袱，準備離開村子。
"峙兒。"王氏拉住他的手，聲音有些顫抖，"記住，好好活著，別惦記家里。"
"娘……"
"去吧。"王氏轉過身，不讓兒子看到自己的眼淚。
劉峙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村子，看了一眼那座高墻深院，咬著牙走了出去。
十三歲的少年，就這樣赤腳逃離了故鄉。
他走在泥濘的小路上，腳底磨出了血泡，但他不敢停下。
天黑了，他找了個破廟躲雨。
肚子餓得咕咕叫，他翻遍了包袱，只找到母親偷偷塞進去的兩個窩窩頭。
劉峙咬著窩窩頭，眼淚掉了下來。
他想起父親被活活打死的場景，想起母親送他離開時的眼淚，想起弟弟妹妹饑餓的眼神。
"我一定要出人頭地。"他對著黑夜發誓，"總有一天，我要讓張家付出代價！"
【二】從士兵到上將
劉峙先是在城里的錢莊當學徒，每天起早貪黑，干最苦最累的活。
"小劉，去把那堆賬本搬到庫房。"掌柜指著角落里堆積如山的賬本。
"是。"劉峙二話不說，彎腰就搬。
一捆賬本少說也有幾十斤重，他咬著牙，一趟趟往庫房搬。
"這小子倒是挺能吃苦。"掌柜看著他的背影，點了點頭。
晚上，別的學徒都睡了，劉峙還在昏黃的油燈下練字算賬。
"劉峙，你還不睡？"同屋的學徒問。
"你先睡吧，我再練一會兒。"劉峙頭也不抬。
"何必這么拼命？"
"不拼命，就活不下去。"劉峙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狠勁。
在錢莊干了兩年，他攢下了一點銀子，寄回了家。
母親的回信只有短短幾行字："家里都好，你在外面好好過日子，別惦記家里。"
劉峙看著那幾行字，眼眶紅了。
他知道，母親說"家里都好"是騙他的。弟弟妹妹還那么小，沒了地，日子只會更難過。
1908年，劉峙聽說新軍招兵，他咬牙報了名。
"你叫什么名字？"招兵的軍官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少年。
"劉峙。"
"多大了？"
"十六。"劉峙撒了個謊，其實他才十四歲。
"識字嗎？"
"讀過幾年私塾。"
軍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行，留下吧。"
就這樣，劉峙成了新軍的一名士兵。
軍營里的訓練很苦，但劉峙從不喊累。
"全體都有，五公里負重跑，開始！"教官一聲令下。
士兵們背著沙袋，在操場上跑了起來。
才跑了兩圈，就有人開始掉隊。
"堅持不住了，歇會兒吧。"有人氣喘吁吁地說。
劉峙咬著牙，繼續往前跑。
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嗓子眼里滿是血腥味，但他不敢停下。
他想起父親被活活打死的場景，想起母親送他離開時的眼淚。
"我要變強。"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對自己說，"我要變得足夠強，強到有一天能回去，讓那些欺負過我們家的人付出代價。"
五公里跑完，很多士兵都癱在地上起不來了。
劉峙雖然累得渾身發抖，但還是站得筆直。
"劉峙，休息一下吧。"同營的戰友勸他。
"不累。"劉峙擦了把汗，繼續練習刺殺。
"你這是何苦？"戰友搖搖頭。
何苦？劉峙看著手中的步槍，父親被活活打死的場景又浮現在眼前。
夜里，別的士兵都睡了，劉峙還在月光下練習瞄準。
"你小子是不是瘋了？"班長走過來。
"班長。"劉峙放下槍，"我想學更多東西。"
"學更多東西？"班長看著他，"為什么？"
"我想當軍官。"劉峙的眼睛在月光下閃著光。
班長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志氣，但當軍官可不容易。"
"我不怕吃苦。"
"那好，從明天起，你跟著我單獨訓練。"
就這樣，劉峙白天跟著部隊訓練，晚上跟著班長加練。
半年后，他從普通士兵晉升為班長。
一年后，又升為排長。
"劉峙，你這進步也太快了。"戰友們都有些羨慕。
"還行吧。"劉峙淡淡地說。
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背后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努力。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劉峙所在的部隊響應起義。
"弟兄們，沖啊！"劉峙端著槍，第一個沖上了城墻。
槍聲響起，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
劉峙咬著牙，沖到了最前面。
"劉排長，小心！"一個士兵大喊。
一顆子彈擦著劉峙的耳朵飛了過去。
劉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繼續往前沖。
"跟著我沖！"他大喊著，端著槍撲向敵人的陣地。
戰斗持續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城墻終于被攻下來了。
劉峙坐在城墻上，看著滿地的尸體，心里五味雜陳。
"劉排長，你真是命大！"戰友們圍著他。
劉峙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軍裝，上面滿是彈孔，但他毫發無傷。
"命大？"他苦笑一聲，"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這一戰，劉峙立了大功，被提拔為連長。
1912年，劉峙考入了保定陸軍軍官學校。
這是他人生的轉折點。
"劉峙？"教官看著名單，"江西吉安人？"
"是。"
"家里是干什么的？"
劉峙沉默了一下："教書的。"
他沒有說父親已經死了，更沒有說父親是怎么死的。
在保定軍校，劉峙是最刻苦的學生之一。
"你看那個劉峙，又在圖書館。"同學們議論著。
"他好像從來不休息。"
"聽說他家里很窮，全靠獎學金過活。"
劉峙聽到這些議論，只是低頭繼續看書。
他知道，只有不斷地學習，不斷地變強，才能有朝一日回到故鄉。
"劉峙，出來喝酒啊！"有同學在門外喊。
"你們去吧，我還有書沒看完。"劉峙頭也不抬。
"真是個書呆子。"同學們笑著走了。
劉峙聽著他們遠去的腳步聲，繼續埋頭看書。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他專注的臉上。
1914年，劉峙從保定軍校畢業，被分配到陸軍第二師。
"劉少尉，聽說你是保定軍校的高材生？"團長看著他。
"不敢當。"劉峙恭敬地說。
"年輕人，好好干，前途無量。"
劉峙點點頭，心里想的卻是村里那座高墻深院。
接下來的十幾年，劉峙在軍隊里摸爬滾打，一步步往上爬。
1926年，北伐戰爭開始，劉峙已經是一名團長。
"劉團長，這次進攻很危險。"副官提醒他。
"危險？"劉峙冷笑，"我從十三歲離開家，哪一天不危險？"
戰場上，劉峙總是沖在最前面。
"團長，小心！"副官大喊。
一顆子彈擦著劉峙的耳朵飛了過去。
劉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繼續往前沖。
"給我沖！拿下陣地！"他揮舞著手槍，聲音蓋過了槍炮聲。
士兵們被他的勇氣感染，紛紛跟著沖了上去。
這一戰，他的團傷亡過半，但他還是拿下了陣地。
戰后，上級來慰問。
"劉團長，你這是拼命啊。"上級拍著他的肩膀。
"軍人不拼命，還能干什么？"劉峙淡淡地說。
1927年，劉峙晉升為師長。
1930年，又升為軍長。
1935年，他成了上將，手握重兵，威震一方。
【三】三十年后的歸來
1937年秋，劉峙接到命令，要他回江西整頓地方武裝。
"長官，這次回去，要不要順便回趟老家？"副官問。
劉峙看著窗外，沉默了良久："回，為什么不回？"
車隊進村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村子。
"聽說了嗎？劉家那個小子回來了！"
"哪個劉家？"
"就是當年劉老夫子家的長子啊！現在是大官了，手里有兵！"
"真的假的？那個赤腳逃出去的窮小子？"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的，車隊都開到村口了！"
村頭的茶館里，老人們圍坐在一起，議論紛紛。
"劉家這是要翻身了。"一個老者搖著蒲扇。
"翻身？"另一個老者冷笑，"我看張家這次是在劫難逃了。"
"你們說，劉峙會不會報仇？"
"廢話！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換了你，你能忍？"
"可是都過去三十多年了。"
"三十年又怎么樣？血海深仇能忘嗎？"
茶館里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我記得當年劉老夫子被打死后，劉家娘幾個在村里過的是什么日子。"一個白發老者嘆了口氣，"那時候，沒人敢幫他們，怕得罪張家。"
"可不是，王氏那幾年是怎么熬過來的，咱們都看在眼里。"
"那年冬天，王氏帶著幾個孩子，挨家挨戶借糧，被多少人拒之門外？"
"唉，說起來咱們也有錯。"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劉峙回來了，張家這次怕是完了。"
"劉峙那孩子當年離開的時候，才多大？十三四歲吧？"
"可不是，赤著腳走的，連雙鞋都沒有。"
"這仇，怕是要報了。"
張家大院里，張德昌正坐在客廳里，手里的茶杯不停地顫抖。
"爹，怎么辦？"張家的長子張明問道。
"怎么辦？"張德昌苦笑，"還能怎么辦？當年是我父親做的孽，現在該我們還了。"
"可是……爹，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三十多年又怎么樣？"張德昌放下茶杯，"殺父之仇，能忘嗎？"
"難道就這么等死？"
"等死也比逃跑強。"張德昌站起來，"去，把家里的賬本都燒了，把值錢的東西都藏起來，留給你們娘幾個過日子。"
"爹！"
"聽我的！"張德昌一拍桌子，"我去祠堂等著，要殺要剮，隨他便！"
張明看著父親蒼老的背影，眼淚流了下來。
"爹，要不咱們逃吧，逃到外地去。"
"逃？"張德昌搖搖頭，"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劉峙現在是上將，手里有兵有權，咱們能逃到哪里去？"
"那……"
"沒有那。"張德昌嘆了口氣，"當年我父親做下的孽，今天該我來還了。"
劉峙的車隊停在村口，他還沒下車，就已經被村民們圍住了。
"劉將軍！"村長顫巍巍地走過來，"您可回來了！"
劉峙從車上下來，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但人已經不是當年的人了。很多老人已經不在了，村里多了許多年輕的面孔。
"劉將軍，您還認得我嗎？"一個老者擠到前面，"我是您父親以前的學生啊，李永泰。"
劉峙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李叔。"
"哎！您還記得！"李永泰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這些年，我們都想著您呢！"
"是啊，劉將軍，您終于回來了！"其他村民也紛紛湊過來。
劉峙環顧四周，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張家呢？"他突然問道。
村民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回答。
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問張家在哪里？"劉峙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在……在村尾。"村長結結巴巴地說，"劉將軍，您是要……"
"帶我去。"
"這……"村長猶豫了一下，"劉將軍，要不您先回家看看？您娘……"
"我娘呢？"劉峙的聲音突然急促起來。
村長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您娘……您娘三年前過世了。"
劉峙的身體晃了一下，副官趕緊扶住他。
"我娘……葬在哪里？"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就在村后的山坡上，跟您父親葬在一起。"村長說，"臨終前還念叨著您呢，說想再見您一面。"
劉峙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準備，但聽到母親去世的消息，心里還是像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長官，要不要先去祭拜一下？"副官小聲問。
劉峙沉默了良久，睜開眼睛："先去張家。"
村民們互相看了看，有人小聲說："這是要報仇了。"
"劉將軍，"李永泰突然站出來，"老朽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說。"
"當年的事，確實是張家不對。"李永泰嘆了口氣，"您父親是被張德全活活打死的，這血海深仇，換了誰都忍不了。"
"李老您這是什么意思？"劉峙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李永泰看著劉峙的眼睛，"您現在是大官了，手里有兵有權，張家上下幾十口人，您一句話就能讓他們家破人亡。"
"您說得對。"劉峙點點頭。
"可是，"李永泰話鋒一轉，"張德全已經死了十幾年了，現在張家當家的是他兒子張德昌。張德昌這些年在村里還算本分，沒做過什么壞事。"
"李老的意思是讓我放過張家？"劉峙的聲音很平靜。
"不是放過，是……"李永泰斟酌著用詞，"是希望您三思。"
"三思？"劉峙冷笑，"我父親被活活打死的時候，你們怎么不勸張家三思？"
李永泰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劉將軍，您聽我說。"另一個老者走了出來，是當年的王老，"當年的事，我們都有錯。您父親被打死后，我們沒人敢去收尸，這是我們對不起您們家。"
"王老，您這是在替張家求情？"劉峙的聲音里帶著嘲諷。
"不是求情。"王老嘆了口氣，"當年您父親被打死后，您娘帶著幾個孩子，日子過得有多苦，我們都看在眼里。那年冬天，您娘帶著孩子們挨家挨戶借糧，被多少人拒之門外？"
劉峙的手攥緊了拳頭。
"我們都有錯，我們都欠您們家的。"王老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劉將軍，冤冤相報何時了？"
"何時了？"劉峙看著王老，"我父親被活活打死的那一刻，這個仇就結下了。三十多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會夢到那一幕，你說何時了？"
村民們都低下了頭，不敢再說話。
"劉將軍，"村長硬著頭皮說，"要不您先回家看看？您弟弟妹妹都在等著您呢。"
"不用。"劉峙的聲音很冷，"先處理完張家的事再說。"
"可是……"
"帶路！"劉峙一揮手，不容置疑。
村長面面相覷，最后還是帶著路，一行人往村尾走去。
路上，不斷有村民加入隊伍，整個村子幾乎傾巢而出。
"劉將軍這是要去報仇了。"
"張家這次怕是完了。"
"活該！當年張德全那么狠，現在該輪到他們了。"
"可張德全已經死了，報仇有什么用？"
"怎么沒用？殺父之仇，不報怎么行？"
"聽說張德昌這些年還算老實，沒做過什么壞事。"
"老實有什么用？他爹欠下的血債，總得有人還！"
議論聲此起彼伏，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劉峙走在前面，聽著身后的議論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看著熟悉的村道，看著路邊的老槐樹，看著遠處的青山。
三十多年了，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還記得。
張家大院到了。
高墻深院，門樓氣派，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劉峙站在院門外，看著這座熟悉的建筑，眼前又浮現出父親倒在血泊中的場景。
就是這里。
就是在這扇門外，父親被活活打死。
就是在這片空地上，父親的鮮血滲進了泥土里。
"長官。"副官走過來，低聲說，"要不要進去？"
劉峙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那扇大門。
他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幕——
父親被家丁按在地上，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母親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
弟弟妹妹嚇得躲在角落里，瑟瑟發抖。
"把張家的人都叫出來。"劉峙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副官揮了揮手，幾個士兵沖進了張家大院。
不一會兒，張家的人被押了出來。
為首的是張德昌，五十多歲，穿著長衫，臉色蒼白。
他身后跟著張家的老小，足足有二三十口人。
"跪下！"士兵一聲令下。
張家的人嘩啦啦跪了一地。
張德昌跪在最前面，額頭緊貼著地面："劉將軍，當年是我父親犯下的罪孽，我愿意一力承擔。"
劉峙看著跪在地上的張德昌，一句話都沒說。
"劉將軍，"張德昌抬起頭，眼眶通紅，"我父親做的事，我知道錯了。這些年，我每年清明都會去您父親的墳前磋頭賠罪。"
"磕頭？"劉峙冷笑，"磕頭就能抵命？"
"不能，不能。"張德昌連連搖頭，額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所以我今天跪在這里，任憑您處置。只求您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放過張家其他人，他們都是無辜的。"
"無辜？"劉峙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我父親當年也是無辜的！他只是欠了點地租，就被你父親活活打死！"
"是，是。"張德昌磕頭如搗蒜，額頭已經磕破了，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我父親罪該萬死，但他已經死了十幾年了。劉將軍，您看在我這些年還算本分的份上，給我們一條生路吧。"
村民們圍在周圍，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小聲說："劉將軍這次怕是不會放過張家了。"
"張家活該，當年那么狠。"
"可張德全已經死了，報仇有什么意思？"
"怎么沒意思？血債要血償！"
議論聲此起彼伏。
劉峙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張家人。
他的目光掃過張德昌，掃過張家的老人，掃過張家的孩子。
那些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女人們抱著孩子，瑟瑟發抖。
"劉將軍。"張家的一個老婦人突然開口，聲音顫抖，"當年的事，確實是我們家對不起您。但我們家老爺已經死了十幾年了，您就算殺了我們，他也看不見了。"
"閉嘴！"張德昌呵斥道。
"我不閉嘴！"老婦人聲音顫抖，"劉將軍，您現在是大官了，手里有兵有權，我們張家是斗不過您的。但您要是真殺了我們全家，對得起您父親的在天之靈嗎？"
"對得起？"劉峙看著老婦人，"我父親被打死的時候，你們怎么不說對得起？"
老婦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劉將軍。"村里的李永泰又站了出來，"老朽再勸您一句，冤冤相報何時了？您現在是上將，手握重兵，不該為了這些私仇壞了名聲。"
"名聲？"劉峙冷笑，"我從十三歲離開這里，就沒想過要什么名聲。我只想讓欺負過我們家的人付出代價。"
"劉將軍……"
"夠了！"劉峙打斷他，"我今天回來，就是為了了結這筆血債。"
村民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副官走上前，低聲問："長官，如何處置？"
劉峙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張家大院的門樓上。
那扇門，三十年前他看著父親倒在門外。
那片空地，三十年前父親的鮮血染紅了泥土。
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等待著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將軍，會做出一個怎樣的決定。
"長官？"副官又問了一遍，手已經放在了槍上。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劉將軍！等一等！"
眾人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從人群中擠了過來。
"劉嬸？"村長認出了來人，"您怎么來了？"
老婦人沒理村長，徑直走到劉峙面前。
"劉將軍，您還認得我嗎？"老婦人看著劉峙，眼里含著淚。
劉峙看著老婦人，愣了一下："您是……趙嬸？"
"哎！"老婦人激動得渾身發抖，"您還記得我！"
"趙嬸，您怎么來了？"劉峙的聲音軟了幾分。
當年父親被打死后，是趙嬸偷偷給他們家送過幾次糧食。雖然不多，但在那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那幾次救濟對他們一家來說就是救命的恩情。
"我是來給您送東西的。"趙嬸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顫巍巍地遞給劉峙。
劉峙接過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峙兒親啟"四個字。
他認得這字跡，是母親的。
"這是……"劉峙的手在顫抖。
"這是您娘臨終前讓我轉交給您的。"趙嬸的眼淚流了下來，"她說，如果有一天您回來了，一定要把這封信交給您。"
劉峙的手指觸碰到那泛黃的信紙，整個人僵在了那里。
副官已經把手放在了槍上，只等長官一聲令下。
劉峙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張家人，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眼睛卻在不停地閃動著，仿佛有千言萬語在心中翻涌。
他的手指觸碰到那泛黃的信紙。
整個村口的空氣都靜止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等待著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將軍，會做出一個怎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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