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中第二十二回,賈母拿出壓箱底的二十兩銀子給薛寶釵過十五歲的及笄生日。
席間大家在看戲,賈母特別喜歡唱戲的兩個孩子:
“賈母深愛那作小旦的與一個作小丑的,因命人帶進來,細看時益發可憐見。因問年紀,那小旦才十一歲,小丑才九歲,大家嘆息一回。賈母令人另拿些肉果與他兩個,又另外賞錢兩串。”
鳳姐一向最懂賈母的心思,她見賈母又是詢問年齡又是賞錢的,馬上就明白了賈母的愛屋及烏之心。
鳳姐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像一個人,你們再看不出來。”
鳳姐這句話說得含蓄,但是很有意思:你們再看不出來——這孩子只是模樣幾分似林妹妹,老祖宗就另眼看待。
她怕大伙不留心,特意講了這句笑話提醒:林妹妹在老祖宗心里是什么分量。不過她只要大伙心里明白就行,也不用說出來。
她的話,戲子根本不是重點,賈母對林妹妹的偏愛才是。況且以鳳姐的情商,她也不可能拿黛玉來比戲子。
不料湘云卻傻傻的說了一句:“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
明明“寶釵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說。寶玉也猜著了,亦不敢說。”
為何史湘云卻傻不伶仃的說了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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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湘云是個大大咧咧的人,此時她會直接說出來,確實像她的作風。
但是此處卻有一個疑問,史湘云年紀比黛玉小,她平常是管黛玉叫林姐姐的:
二人正說著,只見湘云走來,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了,也不理我一理兒。
生氣的時候,她會喊黛玉為林姑娘:
史湘云道:“越發奇了。林姑娘她也犯不上生氣,她既會剪,就叫她做。”
而她學寶玉說話站在寶玉的立場時,她則會將黛玉稱呼為林妹妹:
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語別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別人說她,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說了,就有不是。
寶玉也慢慢行來。湘云見了他來,忙笑說:“快把這船打出去,他們是接林妹妹的。”眾人都笑起來。
但現在正在看戲,湘云還沒有開始和寶玉黛玉鬧別扭,鳳姐也沒有提到“林妹妹”,她為何會脫口而出說是“林妹妹”?
若站在她自己的角度,她就算真要說,那說的也應該是“林姐姐”。
畢竟稱呼這東西是刻在骨子里的禮儀要求,不可能隨便亂叫的。何況當時賈母也在場,湘云不會亂了身份。
她之所以張口就是“林妹妹”,那很有可能是身邊有個人正悄悄和她說:倒像林妹妹的模樣。
湘云說話,經常嘴比腦子快,腦子還沒來得及轉換人稱代詞,嘴巴就已經把那個人的原話喊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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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在湘云旁邊悄悄說這話呢?這不難猜吧。
雖然林妹妹是寶玉的口頭禪,但是寶玉卻不會說這話,書中說他“寶玉也猜著了,亦不敢說”。
看看,寶玉不是不想、不肯、不愿意,是不敢。
黛玉是被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一點,他滿心滿眼都是她,他唯恐她受委屈唯恐她生氣,“不敢”兩個字,已讓他的情感躍然紙上。
不過,湘云旁邊還有一個比親姐姐還好的寶姐姐呢,她看出來了卻自己不肯說,湘云不就是最合適的工具嗎?
寶釵拿憨湘云當工具使又不是第一次,而且她一向嫉恨鳳姐,最愛見縫插針拆鳳姐的臺,此時在湘云耳邊悄悄說一句,就萬事俱備了。
湘云果然沒讓她失望,一開口寶玉就急了。
寶玉一急,就跟湘云使眼色,本來黛玉湘云沒啥事,這下好了,全都生氣上了。
鳳姐一句玩笑話,本意是為了討好賈母和黛玉,不料被人利用,竟變成了輕視黛玉之話,還引發一場口角之爭。
——寶玉勸解不成,萬般無奈之下,差點悟道了。
這一場鬧劇中,鳳姐冤,湘云冤,寶黛也冤,只有薛寶釵夠狠。
誰讓鳳姐此前和賈母一唱一和的拿二十兩銀子說事呢,本來嘛,二十兩銀子過生日夠沒面子的了,賈母還含沙射影的說:
“今日原是我特帶著你們取笑,咱們只管咱們的,別理他們。我巴巴的唱戲擺酒,為他們不成?他們在這里白聽白吃,已經便宜了,還讓他們點呢!”
薛寶釵可不會聽不懂這話,睚眥必報的她一有機會不就報仇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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