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最均衡”的一屆冬奧會，不能沒有她

“歷史上性別最均衡的一屆冬奧會”，剛剛圓滿收官。

數據顯示，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女性運動員比例達到47%，創下冬奧會歷史新高。而在1924年舉辦的首屆冬奧會，女性運動員比例僅為4.3%。

本屆冬奧會開幕式上的高光瞬間，也少不了女性的身影：擔任開幕式總導演的女性導演、作為特邀嘉賓的意大利首位女性宇航員、身著高定西裝的女護旗手、傳遞點燃圣火的女火炬手、示范意大利語手勢的女演員……

而站在舞臺中央代表國際奧委會致辭的，也是一名女性：新任國際奧委會（IOC）主席、曾參加五屆奧運會的游泳奧運冠軍柯絲蒂·考文垂。

本屆冬奧會開幕式上，柯絲蒂·考文垂致辭。（圖/IOC）

在全場熱烈的掌聲中，考文垂走上講臺，談公平、團結和未來。這一幕說明，女性不再只是體育敘事中的注腳，她們開始參與定義規則。

本屆冬奧會是考文垂面對的首次全球性考驗。分散辦賽、可持續轉型、性別議題的制度化推進，都在考驗著這位國際奧委會首位女性主席的判斷力與協調能力。

運動員時代的她，更習慣在泳道中與時間較量；今天的她，面對的是更為復雜的“賽場”——關于公平、關于制度，也關于如何在分歧之中維持共識。

她比很多人清楚，在高壓之下，女性應該保持自己的節奏。而這種節奏，她早已在水中學會。

運動員時期的考文垂。（圖/IOC）

從傳奇運動員到國際奧委會主席

1992年夏天，巴塞羅那奧運會的游泳賽場，敞開在陽光之下。運動員躍入耀眼的藍色池水里，城市天際線在蒸騰的熱浪中微微顫抖。

電視機前，位于南半球的津巴布韋首都哈拉雷正值冬日，一個9歲女孩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比賽還沒結束，這個6歲加入游泳俱樂部并迅速展現天賦的女孩就轉頭對父母說：“我想參加奧運會，為津巴布韋贏得一枚金牌。”

那一年，考文垂并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日后將參加五屆奧運會、獲得七枚獎牌，也不知道這條競技之路上既有歡呼，也有傷痛。當時，她只是單純敢做夢，敢向未知邁步。

考文垂后來成為津巴布韋奧運歷史上最成功的運動員。2004年的雅典奧運會，她拿下女子200米仰泳項目金牌，為津巴布韋贏得首枚奧運會金牌；2008年的北京奧運會，她在女子200米仰泳項目成功衛冕，并打破女子100米仰泳項目的世界紀錄。一個來自非洲內陸國家的女孩，在世界泳壇占據了一席之地。

2004年，考文垂贏得雅典奧運會女子200米仰泳比賽金牌。（圖/IOC）

競技體育的敘事通常停留在高光時刻。但真正使人強大的，往往是低谷時期的經歷。

2012年，為備戰倫敦奧運會，考文垂的競技狀態漸趨巔峰，每次比賽都朝刷新紀錄的方向逼近。然而，就在奧運會舉行前幾個月，這一線性上升的勢頭戛然而止：她的膝蓋不慎脫臼。醫生明確表示，她很可能無法出現在倫敦的賽場上。膝蓋還在康復期，她又感染了肺炎，再次入院。那是考文垂運動生涯的暗黑時刻。

“我開始調整心態，把注意力從‘失去的可能性’轉向對過程本身的感恩，著手于我依然能夠做到的事情。”最終，考文垂走出低谷，如期參加倫敦奧運會，在女子200米仰泳項目中殺入決賽，獲得第六名。

2012年倫敦奧運會開幕式上，考文垂擔任津巴布韋代表團旗手。（圖/IOC）

那一屆奧運會，反而成為她最享受比賽的一次。沒有過高的期待，她第一次真正體會到比賽本身的意義，也把“韌性”化作自己的內核。“失敗與挫折會鍛造人的意志，關鍵在于有沒有決心一次次站起來。”

韌性的磨礪，還在于直面現實的時刻。2016年，在里約熱內盧奧運會女子200米仰泳決賽中，計時牌定格，考文垂獲得第六名。她從泳池中起身，水還順著肩膀流淌，教練金·布拉金已在場邊等著她。兩人對視，緊緊相擁。“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是時候結束了。”這屆奧運會之后，考文垂宣布退役，結束運動生涯。

退役，并不意味著與體育世界斷聯。考文垂說：“運動員的轉型，就像開始一場新的比賽，充滿著不確定性，但同樣令人興奮。”早在2013年，她就以運動員委員的身份加入國際奧委會，接觸賽場之外的規則、協商與決策。那些討論沒有終點線，也沒有計時牌，卻同樣需要極強的意志與耐心。

本屆冬奧會上，考文垂接受媒體采訪。（圖/IOC）

2018年，考文垂被任命為津巴布韋青年、體育、藝術和娛樂部長。那并非她主動謀求的角色。那時，津巴布韋政治、經濟環境復雜，津巴布韋足球協會因財務、性騷擾等不當行為指控而陷入空前爭議。

她瞬間被拽入風暴中心：在國內，津巴布韋國民要求肅清亂象的呼聲高漲；國際上，國際足協對津巴布韋足協發出禁賽警告。最終，她頂著層層重壓，堅持將正直、公平的原則放在首位，暫停津巴布韋足協運作，啟動整頓。

如果說賽場教會她承受失敗，那么政治教會她承擔后果。那是一種更漫長的壓力測試，沒有頒獎臺，只有后續影響。“這些經歷把我真正‘磨’了出來，讓我能夠更坦然地承受壓力，堅持追求公平、正義，也為我后來走向全球層面的領導角色做好了準備。”考文垂說。

當她一步步走向國際奧委會主席的位置，那些反復練習的游泳動作，已經變成另一種形式的準備：勇敢擁抱變化，把不確定性轉化為成長的燃料。

2025年6月23日，考文垂從巴赫手中接過象征國際奧委會執掌權的“金鑰匙”，正式就任第10任國際奧委會主席。（圖/IOC）

女性榜樣的力量

在一個人成長的路上，不只需要直面順風與逆風，更需要榜樣的同行。

考文垂成長于一個被女性力量托舉的家庭：外祖父早逝，外祖母獨自撫養三個未成年的孩子。雖然經濟并不寬裕，外祖母卻始終努力維持家庭的齊整與秩序。日復一日的承擔，讓女性的獨立、克制成為這個家的底色。

考文垂的母親傳承了這些品質，求學期間已外出兼職。母親從原生家庭獲得的資源并不豐裕，卻愿意傾盡全力去托舉女兒的夢想。考文垂的父母會凌晨4點陪她出門去訓練，靠打工賺錢送她參加比賽。這樣的支持并不張揚，卻始終如一。

在競技生涯中，對考文垂有著直接影響的當屬金·布拉金。從考文垂2000年赴美國就讀奧本大學到2016年退役，金·布拉金都是考文垂的重要導師，陪伴她走過高山和低谷。

2016年里約熱內盧奧運會女子200米仰泳決賽后，考文垂與布拉金擁抱。(圖/Instagram考文垂賬戶）

那時，布拉金在美國頂尖高校擔任主教練，同時撫養兩個年幼的孩子。訓練、會議、家庭，不同場景在同一天里并存。有時她還會把不到4歲的孩子帶到泳池邊，一邊照顧孩子，一邊指導訓練。

考文垂后來回憶道，那些場景讓她意識到一件事：在高要求領域承擔領導者的角色，并擁有屬于自己的生活，這兩者不是必然對立的。

2025年6月出任國際奧委會主席后，考文垂的日程前所未有地忙碌，但她依然珍視與家人相處的時光。她會騰出時間與6歲的大女兒一起玩UNO牌，凌晨起身照看尚未滿周歲的小女兒。2025年11月，在廣州出席中國第十五屆全國運動會開幕式時，她特意抽空前往購物中心，為孩子們選購新衣服。

考文垂陪女兒讀繪本。(圖/Instagram考文垂賬戶）

無論是考文垂的外祖母、母親還是教練，這些“女性榜樣”不會高談“女性領導力”，卻憑借那種不放棄的韌勁，活出女性領導者本身的模樣：外祖母教會她獨立與堅韌，母親讓她懂得堅持的重要，教練則示范了紀律與平衡。

她們年復一年活躍著的身影，經常浮現在考文垂的腦海里。“她們讓我看到，女性在壓力之下依然可以從容而堅定。”考文垂感嘆。

一種新的、可持續的辦賽模式

甫就任國際奧委會主席，考文垂就緊鑼密鼓地投入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的籌備工作。這是她任內的第一場大型考驗。

本屆冬奧會賽區橫跨意大利倫巴第大區與威尼托大區，場館分布在米蘭、科爾蒂納丹佩佐等多地。4個賽區、8個比賽場地，賽場之間平均距離超過200公里——這是一次分散辦賽的嘗試。米蘭在場館設計與整體美學上的創意表達，與科爾蒂納的自然風貌、阿爾卑斯山傳統相融合，共同詮釋意大利式“甜美生活”（la dolce vita）氣質。

意大利科爾蒂納丹佩佐。（圖/www.bandion.it）

對于觀眾來說，這屆冬奧會不僅有時尚靈感迸發的開閉幕式，也有深入山地的戶外雪上項目，觀賞體驗可以說是“雙廚狂喜”。但對于籌備方來說，這是前所未有的大挑戰。

分散辦賽遵循的是可持續理念。據IOC統計，這屆冬奧會的賽場，既有場館比例占85%。大量使用既有場館，減少新建工程，降低賽后閑置風險，這是近年來奧運改革的重要方向。但進入執行層面，復雜性陸續浮現，涉及不同地方政府間的協同、運動員跨區交通的安排、安保與醫療標準的統一、媒體轉播路徑的統籌，等等。

分散辦賽考驗的，不只是物流能力，更是協調能力。面對這些爭議，考文垂并未否認挑戰。她公開承認，分散布局確實增加了執行的復雜度，并表示賽后將進行系統復盤，評估成本與運行效率。

米蘭圣西羅球場建成已近百年。它是AC米蘭和國際米蘭的主場，也是本屆冬奧會開幕式場地。（圖/圣西羅球場官網）

在這些棘手的問題面前，考文垂更傾向于把協作放在首位，傾聽來自不同背景的聲音。交接后不久，她與組委會、各國家和地區奧委會、廣播服務機構持續進行溝通。在公開采訪中，她多次提到，希望“讓所有利益相關者表達他們對成功的理解”。

2025年年底，考文垂首次走訪中國的奧林匹克全球合作伙伴。在密集的行程間隙，她接受了《新周刊》記者的采訪，談及米蘭冬奧會的特色，也分享她對當下中國運動熱潮與社會文化的觀察。

體育不是精英專屬，而是屬于每個人

新周刊：近幾年，中國城市出現了新興運動熱潮，跑步、騎行、飛盤等逐漸成為年輕人的生活方式。你如何看待這種“運動進入日常”的趨勢？它對奧林匹克運動意味著什么？

考文垂：中國城市掀起這波新興、時尚運動的熱潮，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說明這是一個充滿活力和動感的社會。人們不僅追求身體健康，也在尋找樂趣、社群歸屬感和表達自我的新方式。

這也反映了當代人的生活方式正變得更整體化。人們希望在工作、社交生活與身心健康之間找到平衡。實際上，這種把運動融入日常生活的趨勢，與奧林匹克運動所倡導的“全民體育”理念也是高度契合的。

2025廣州馬拉松賽有2.6萬名跑者參加。（圖/廣州馬拉松官網）

新周刊：在一部分人眼中，不同運動項目往往被貼上“階層”或“身份”的標簽。你如何看待這種現象？

考文垂：家長在為孩子選擇運動項目時，會考慮這些附著在不同項目上的社會標簽。但在我看來，這樣的分類具有局限性，掩蓋了體育真正的本質。

我是在津巴布韋開始接觸游泳的。選擇游泳項目從來都跟標簽無關，而是關于紀律、韌性以及運動本身所帶來的快樂。對年輕人而言，體育的核心價值在于個人成長：建立自信，學會團隊合作，培養能夠伴隨一生的健康習慣。

作為國際奧委會主席，我一直倡導通過青少年項目等方式打破這些無形的壁壘，確保每一個孩子都能找到一項真正點燃他們熱情的運動。體育的意義在于賦能，而不在于精英化。

考文垂給年輕運動員示范動作。(圖/Instagram考文垂賬戶）

新周刊：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把運動帶到街頭，把跑步和騎行視為一種新的社交方式。當運動成為日常文化的一部分，競技場之外的“奧林匹克精神”應該如何重新詮釋？

考文垂：看到年輕人把街道變成自己的運動場，真的令人振奮。無論是跑步、騎行還是其他身體活動，體育都會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種社會紐帶，讓來自不同背景的人們在其中找到團結感與友誼。

對我來說，這種體育精神最生動的詮釋，來自2000年悉尼奧運會的一段記憶。在奧運村，我第一次見到拳王穆罕默德·阿里，他正被來自世界各地的運動員層層圍繞。他花了數小時跟每個人打招呼，展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謙遜與喜悅。他絲毫不著急，只是單純地享受人與人之間的聯結感，認真回應身邊的每一個人。

那一刻讓我深刻體會到，奧林匹克精神并不只存在于領獎臺之上。它在共通的人性、彼此的尊重，以及跨越國界與背景的友誼中，持續煥發生命力。

考文垂與本屆冬奧會的工作人員合影。（圖/IOC）

新周刊：你如何在高強度工作與家庭生活之間保持平衡？你通過哪些日常習慣幫助自己維持身心狀態？

考文垂：我的日程確實非常緊密，但保持鍛煉是必不可少的。從運動員時期起，我就學會把一些簡短而高效的運動方式融入日常生活，比如清晨的短距離步行，或者簡單的瑜伽練習。即便只有10到15分鐘，也十分重要。關鍵在于讓運動變得輕松、愉快并形成習慣，不把它當作一項負擔。

保證充足的睡眠和合理的營養攝入也至關重要。我的早餐通常會選擇水果、酸奶和堅果。與家人相處的時間同樣非常重要。和孩子們一起玩游戲，既能讓我保持活動狀態，又不會讓人產生“這是在鍛煉”的心理壓力。

歸根結底，關鍵在于根據人生的不同階段來不斷調整節奏。對我而言，眼下的重點就是在履行國際奧委會主席的職責與撫養年幼孩子之間努力尋找并維持一種平衡。

考文垂的帶娃日常。(圖/Instagram考文垂賬戶）

新周刊：從雅典到北京，從東京到巴黎，你親眼見證了奧運會與城市共同演進的過程。你如何理解大型體育賽事與當地居民生活之間的關系？

考文垂：奧運會對城市產生了深刻而持久的影響。北京通過奧運會向世界展示了自身的崛起及城市現代化進程；東京在新冠疫情背景下凸顯了堅韌與應對危機的能力；巴黎則充分利用自身的文化底蘊，推動可持續更新，例如將奧運村改造為環保型住宅。

在我看來，大型體育賽事與當地居民生活之間是一種共生關系。奧運會能夠通過旅游業帶動經濟增長，創造就業機會，還能改善交通、綠色空間等城市基礎設施，同時增強社區的凝聚力與自豪感。但前提是，這些賽事必須把可持續遺產放在核心位置，盡量減少對城市日常運行的干擾，并將賽事帶來的收益真正融入居民的日常生活。

作為國際奧委會主席，我始終強調，主辦城市應盡早與社區展開溝通，通過包容性的規劃方式，確保奧運會能夠切實、長期地提升城市居民的生活質量。

2022年北京冬奧會閉幕式上，煙花組成“天下一家”（One World,One Family）字樣。（圖/X@Olympics）

新周刊：氣候變化正在重塑冬季運動的生態環境。例如，部分地區降雪減少，給賽事組織帶來了新挑戰。本屆冬奧會是如何應對的？在可持續方面有哪些創新舉措？

考文垂：氣候變化正成為冬季運動面臨的一項緊迫挑戰，降雪減少也對賽事場地的組織與運行提出了更高要求。針對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我們以“可持續發展”作為核心應對方向。

我們與米蘭理工大學合作，制定了針對臨時基礎設施可持續性的創新評估體系。該體系會評估奧運期間臨時設施對環境和社會層面的影響，還會重點推動可重復利用、可拆卸設計和再生材料的使用。這有望成為其他大型賽事可借鑒、可復制的參考標準。

2025年11月，考文垂在接受央視新聞專訪時表示，本屆冬奧會是國際奧委會踐行新理念的契機——讓奧運會的舉辦地更廣、更具可持續性。（圖/央視新聞截圖）

另一項重要舉措聚焦于減少食物浪費。我們計劃對賽事期間產生的剩余食品實現100%的回收或再利用，并將其分發給有需要的群體。該項目由非營利組織與地方機構共同參與，把一個環境問題轉化為社會機遇，進一步強化奧運會所倡導的包容性與可持續價值。

循環經濟的應用也是另一關鍵支柱，這一理念得自2024年巴黎奧運會的經驗。本屆冬奧會采購了一批狀態良好的二手物流資產和醫療設備，既節約經濟成本，又能減少環境消耗。

新周刊：奧運會的創立初衷是為了“促進世界團結”。在當下地緣政治緊張加劇的背景下，這一理念還具有現實意義嗎？

考文垂：盡管當下地緣政治緊張加劇，體育依然保有連接不同文化、促進相互理解的巨大力量，奧林匹克運動“讓世界更團結”的初心依然具有現實意義。

奧運五環象征的是五大洲的團結。（圖/IOC）

我有過五次參加奧運會的親身經歷，我見證過賽場上的對手如何在同場競技與相互尊重中建立友誼，跨越國界與地域、文化差異。當今世界面臨諸多挑戰，而像2024年巴黎奧運會這樣的賽事，依然展現了團結的力量。來自不同國家和地區的運動員在賽場內外共同慶祝、彼此致意。

作為國際奧委會主席，我將通過青少年項目、“奧林匹克休戰”倡議等方式，進一步放大這種力量。我堅信，體育能夠搭建橋梁，促進對話，并在世界分裂的時刻，提醒我們彼此共享同一份人性與尊嚴。

題圖 | IOC
校對 | 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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