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丨朱丹：智能體落地成勢

朱丹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

2025年3月1日，浙江寧波前灣新區，數十臺優必選工業人形機器人在極氪5G智慧工廠開展全球首例多臺多場景多任務工業人形機器人大規模實訓，成功實現協同分揀、搬運和裝配等多任務協同作業

8月21日，國務院印發《關于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為人工智能應用落地按下“加速鍵”，推動人工智能技術從試驗探索邁向價值創造。

“當前，人工智能正從技術突破走向規模化應用，成為重塑經濟社會形態的核心力量。”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朱丹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意見》勾勒的不僅是技術發展路線圖，更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智能圖景。”

“+”什么、如何“+”

“AI拍電影，數字人當演員，想要一秒穿越到盛世大唐，只需要在數字資產庫中找到相應場景‘投屏’即可。城市百態、鄉村風光、科幻場景……植入NPC或微調背景，一鍵隨時增減。”博采傳媒有限公司總裁辦項目統籌牛聰告訴《瞭望東方周刊》，“作為國內最早應用虛擬制片技術的企業之一，我們正在構建完整的電影新工業底座。未來，只要有演員的授權，我們就可以用數字人的形式‘參演’一部影視劇。”

“當前，人工智能產業已步入全球格局重塑的關鍵階段，技術研發從單點突破轉向體系化創新；開源生態加速知識共享，與閉源模式互補推動技術繁榮；應用場景從消費端向科技、交通、醫療等各領域漸進式滲透，垂直領域落地能力成為企業關鍵競爭力。”國家發展改革委創新驅動發展中心副主任徐彬表示，“人工智能+”是對“互聯網+”的創新演進。

徐彬進一步分析，2015年，我國全面啟動實施“互聯網+”行動，加快探索以超大規模市場優勢促進互聯網經濟發展的可行路徑。十年來，互聯網已滲透到生產、生活、社會治理的方方面面，成為推動產業升級、消費變革和民生改善的重要力量。“人工智能+”在“互聯網+”基礎上，實現了從“信息連接與擴散”向“知識運用與創造”的躍升，從而以更具變革性的力量，推動生產要素重組、價值創造方式升級、組織形態演化和社會治理模式轉變，為經濟社會發展帶來更全面、系統和深刻的變革。

“‘人工智能+’的本質是通過智能技術對經濟社會各領域進行深度重塑，而非簡單工具疊加。”朱丹分析說，《意見》提出的重點行動覆蓋科技、產業、消費、民生、治理、全球合作六大領域，形成“科技突破-產業轉型-消費升級-民生改善-治理優化-全球共享”的完整價值循環。

具體來說，“人工智能+”科學技術，推動“人機協同”研發模式，為培育發展新質生產力提供“源頭活水”；“人工智能+”產業發展，從技術底層重構產業邏輯，打造人機協作的新型生產體系，提升全要素生產率；“人工智能+”消費提質，培育個性化、智能化消費場景，形成新增長點；“人工智能+”民生福祉，重構人與技術關系，AI從“替代者”變為“賦能者”，助力釋放人的勞動創造性；“人工智能+”治理能力，提升決策精度與服務效能，優化治理流程，助力實現治理現代化；“人工智能+”全球合作，共建AI全球治理體系，推動技術普惠，共享智能時代紅利。

據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監測數據顯示，當前我國人工智能上市企業超300家，相關收入占產業總體規模的七成左右，獨角獸企業覆蓋大模型、自動駕駛等關鍵領域，市場自發探索已為規模化落地奠定基礎。

然而，技術與需求的“甜蜜點”尚未完全形成。部分領域存在“為AI而AI”的形式主義，技術供給與行業需求存在“語言壁壘”，數據孤島、算力成本、標準缺失等問題制約效能釋放。“《意見》正是通過頂層設計破解這些瓶頸，推動人工智能從‘碎片化應用’向‘系統性滲透’、從‘技術創新’向‘生產力變革’躍升。”朱丹說，“從這個意義上說，《意見》的出臺不僅是一項產業政策，更是面向2035年的智能經濟發展戰略。它標志著我國人工智能發展從‘技術追趕’進入‘生態引領’的新階段。”

工業協作機器人，從“工具”到“伙伴”

“我們的‘多可’協作機器人，在大眾一汽位于大連的發動機工廠已部署多達40臺。”中科新松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科新松”）董事長楊躒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根據德國大眾準入體系，機器人每一項安全功能的“平均失效前時間”都要達到3萬小時以上。首臺“多可”協作機器人2020年就已入駐大連發動機工廠，迄今保持零故障。

工業場景的協作機器人，不像工業機器人那般大功率、高成本，其部署成本低、安全易上手。但在2013年左右，此類機器人被歐美日壟斷，中國本土產品幾無立錐之地。

“我們當時就下定決心，要做體現出‘人的特性’的一款機器人產品，為中國制造服務。在狹小空間完成復雜性和柔性化作業，這是我們最早的攻堅目標。”楊躒說。2014年，專注于協作機器人研發制造的中科新松在上海正式成立。次年，公司旗下品牌多可（DUCO）自主研發的國內首臺七軸協作機器人面世，2022年又率先推出國內首臺25公斤大負載協作機器人。

“經過十多年研發，我們在多個領域打破了國外技術壟斷，所有核心部件均為自主研發，從最底層的操作系統開始，構建了自己的核心算法、核心控制，以及人機交互系統等。”楊躒說，“我們的機器人可在自身重量較小的情況下達到較大的負載值。我們希望它能和人的手臂一樣纖細，卻可以輸出極大的力量。”

2025年7月9日，中科新松有限公司正式推出兩款仿生人形機器人新品——睿可系列MR73A輪式人形和MR73b升降人形機器人。

2025年7月9日，中科新松有限公司推出的仿生人形機器人新品——睿可系列MR73A輪式人形機器人工業場景應用——搬運

傳統工業機器人在柔性制造需求面前日益顯露疲態，核心癥結在于空間限制與場景適應力的缺失。“未來的智能工廠不再依賴單一類型機器人，而是走向多機協同、融合共生的新模式。工業機械臂、協作機器人與具身機器人并非彼此替代，而是依托各自技術優勢實現深度融合，共同構建更靈活、高效、智能的生產體系。”楊躒說。

“從協作機器人切入人形機器人領域，本質上是從‘工具’到‘伙伴’的角色升級。在邁向更智能、更柔性的未來工廠與商業空間時，我們需要的或許不再是孤立的機械臂，而是能自主移動、理解環境、安全交互，真正具備‘手’與‘腿’協作能力的智能伙伴。”楊躒分析道，“短期來看，工業場景的精密操作與物流搬運將成為主要戰場；中長期，隨著AI大模型與群體智能技術的成熟，人形機器人有望在家庭服務、醫療康養等場景實現突破。”

“人工智能正成為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的關鍵驅動力。”中國工程院院士、湖南工商大學黨委書記陳曉紅說，在產業領域，“人工智能+”帶來的變革是全方位的。

具體來說，對于傳統產業，人工智能技術的融入優化了生產流程。比如，通過智能傳感器實時收集生產數據，利用機器學習算法分析，推進生產設備的智能運維和生產過程的精準控制，從而實現從粗放型生產向精細化生產的轉變。在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方面，“人工智能+”開辟了新的發展方向和商業模式。比如，人工智能技術與汽車制造、通信等技術融合，推動汽車向智能化、自動駕駛方向發展，催生了車聯網、智慧交通等新業態。

西門子全球執行副總裁、西門子中國董事長、總裁兼首席執行官肖松把目光瞄準了工業AI。他認為，工業AI的時代窗口已經打開，工業的“底層操作系統”正在被基礎模型和智能體（AI Agent）重新書寫。要推動工業AI從“能說會寫”邁向“能行動，會工作”，一是以深度行業know-how喚醒沉睡數據，打造“最強工科大腦”；二是深耕場景，以工業智能體打通數實世界，釋放“工業+AI”的巨大潛能。

“不過，不少企業也反映，工業制造對生產的容錯率較低，AI逐漸深入生產線，其要想成為真正的生產工具，仍要在研發上繼續突破能力上限。”業內人士表示。

讓城市“看得見、管得住、會思考”

打開手機小程序“武智安”，浙江省金華市武義縣茭道鎮應急消防管理站工作人員孫建熟練地拍了幾張現場照片，幾秒鐘后，小程序告訴他此處有3處安全隱患，并給出了隱患整改建議及專業法規依據。

“安全檢查時只要拍個照，系統后臺就能自動識別圖片中的物體、設備和環境等關鍵要素，識別出是否存在安全隱患。”孫建說。

“安全生產工作涉及危險化學品、建設施工、工貿、消防等9個核心領域，涵蓋1800余件法律法規、3000多個規范標準、1000多篇制度文件，一共10萬多條。工作人員很難‘啃下’所有制度文本。”武義縣應急管理局局長李浩說，而“武智安”里就囊括了這10萬多條制度文件信息。

“通過把眾多法律規范分門別類，并依據浙江省安全生產全覆蓋檢查標準體系，我們在小程序里把相關制度分解成了9張通用檢查表單和44張個性化檢查表單，工作人員對表檢查，就可以破解人腦記憶不足、檢查不到位的問題。”“武智安”研發人員說，“它還配有AI專家助手，遇到任何應急消防管理方面的問題，工作人員都可以向AI提問，得到專業的解答。”

如今，“武智安”不僅使用浙江省應急管理科學研究院專家的歷年技術積累和技術服務數據進行了訓練，形成了自己的知識庫體系，還接入了DeepSeek大模型與多模態融合人工智能算法，進一步提升了圖像識別和自然語言處理能力。

城市是人口、資源、設施與活動高度耦合的復雜系統，推動系統融合已成為破解治理瓶頸、實現智慧城市高質量發展的關鍵路徑。2025年9月，全國首個超大型城市運行管理智能體在武漢正式落地運行——它由武漢市與華為聯合打造，基于全域數字孿生構建城市“智慧中樞”，讓城市具備了“感知-傳輸-決策-執行”的全鏈智能治理能力，讓城市“看得見、管得住、處得快、會思考”。

走進武漢市城市運行管理中心（以下簡稱“城運中心”）綜合調度大廳，眼前便是一個數字化“駕駛艙”：93項數據分鐘級更新，63項數據小時級更新，涉及交通、水務、城管、安監等27個部門和300余類指標。

“前不久的一天，早上下暴雨時，平臺監測到42件內澇事件，系統分析識別出10個重點積水點，第一時間向水務、交管等部門推送預警信息，多部門同步聯動后很快就排出了積水。”城運中心工作人員說，“這樣的多跨協同處置首次實現AI模型自動研判、自動派單、自動生成事件報告，將潛在風險化解在萌芽狀態。”

智能體中心如同城市AI“大管家”，借助盤古中控大模型理解復雜指令、調度系統資源、生成處置方案；知識中心作為AI“翻譯官”，可以自主解析用戶的自然語言，靈活生成涵蓋多維分析的高階指令，對來自12345熱線、物聯感知、輿情等多源信息進行深度統計查詢與歸因分析，準確率達到96%以上，快速為城市管理提供科學依據；語料與模型中心支持百種AI算子與多模態數據處理，顯著降低模型開發門檻；安全中心則通過可信計算環境，確保數據與模型全流程安全可控。

“城市運營管理智能體不只是輔助，更是一個能夠自主思考、自主發現、自主執行的‘超級助理’。”華為政務一網通軍團城市數字化業務總經理賀錚說。

2023年7月6日，人們在2023世界人工智能大會觀看華為云盤古氣象大模型（王翔/攝）

智能體加速涌現

“一個堪比20年前智能設備崛起的巨大藍海市場正徐徐打開，這是所有AI從業者都應該抓住的‘史詩級機遇’。”上海光羽芯辰科技有限公司創始人周強博士說，隨著規模達225億元的上海人工智能母基金落地，端側AI芯片創業公司光羽芯辰由此駛上快車道，僅用半年就完成多輪投資。

目前，光羽芯辰已與多家頭部智能設備廠商達成商業合作，標志著其技術路線成功通過市場檢驗，完成了從實驗室研發到商業化落地的關鍵跨越。

“我們有一個非常確定的判斷：AI會變得越來越強，這種增強幾乎是沒有盡頭的。”上海稀宇科技有限公司（MiniMax）創始人、CEO閆俊杰說，“讓每個人都用得起AI，這是我們對AI發展的判斷。我們認為AGI（通用人工智能）一定會實現，并且一定會服務大眾、普惠大眾。”

根據《意見》，智能體將與新一代智能終端一同成為賦能各行業轉型的重要載體和關鍵角色。這一趨勢已成為產業共識。當前，全球各大人工智能廠商正競相布局智能體，從不同路徑加速推進其落地應用。

企業級智能體方面，MiniMax推出全球首個開源大規模混合架構推理模型MiniMax-M1，在長文本處理、工具調用等細分項形成細分優勢。垂類智能體方面，階躍星辰發布新一代旗艦模型Step3，開源SOTA（領域內最高水準）級多模推理大模型，具備多模、開源、性能好、成本低等多重特點，并聯合國產芯片廠商共同推動國產芯片與模型生態建設。

基礎大模型作為人工智能行業的底層技術，上游牽引芯片算力層，下游推動著應用落地。“我們的技術路線和《意見》中的產業布局高度同頻。”階躍星辰聯合創始人兼首席運營官曹志敏說，“《意見》強調‘跨模態融合’和‘加強人工智能基礎理論研究，支持多路徑技術探索和模型基礎架構創新’，印證了我們對AGI路徑的判斷，即通向AGI的道路必須突破單一語言維度，多模態是必經之路。”

“我們正在探索‘多模態理解與生成一體化’的下一代底層技術架構，并將智能終端Agent作為大模型技術落地的發力點，重點布局汽車、手機、具身、物聯網四大場景，同時與生態伙伴共同打造垂類Agent，落地千行百業的大模型應用。”曹志敏說。

2024年7月6日，上海，2024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九章云極”展臺

國泰海通證券近日在研報中提及，AI 應用未來發展路徑明晰，當前處于B端（企業端）萌芽期，未來C端（用戶端）有望大規模爆發，最終將實現B端與C端并行發展，全面推動AI產業繁榮。

人機協作、人智共創成為企業運營新常態，模型成為企業“智能底座”，企業智能化轉型從碎片化改造變為全價值鏈整體重構，智能體和超級智能體讓人機關系從“人適應機器”變為“機器服務于人”。

“在可以想象的未來，以基礎模型為底座，大大小小的工業AI將以智能體的形態活躍在千行百業。它們各有專長又彼此協作，組合成千變萬化的‘全能戰隊’。”肖松說，“到那時，人類只需要發揮想象提出創意，剩下的事，都可以交給智能體。”

協同共融的全球治理體系

近年來，人工智能新技術不斷突破、新業態持續涌現、新應用加快拓展，但風險挑戰也隨之而來。

2025年9月，第80屆聯合國大會期間，我國發布《“人工智能+”國際合作倡議》（以下簡稱“《倡議》”），成為推進人工智能全球治理又一重要舉措。

《倡議》提出“人工智能+”賦能民生福祉、科技進步、產業應用、文化繁榮和人才培養的積極意義，并呼吁以此為契機應加強人工智能國際合作，共同推動人工智能產業的有序健康發展，實現高質量發展和高水平治理良性互動，為構筑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體系貢獻力量。

2025年10月15日，境外采購商在第138屆廣交會服務機器人專區太希智能展臺體驗登山助行外骨骼穿戴設備（肖恩楠/攝）

“我國作為人工智能領域的創新者和引領者，率先提出‘人工智能+’這一具有前瞻性和創新性的概念，倡議各國以人工智能為引擎助力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實現。”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人工智能研究所工程師楊冰夷分析，從提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議》到倡議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再到提出“人工智能+”國際合作倡議，中國一直在積極推動形成具有廣泛共識的人工智能治理框架和標準規范。

“目前，全球人工智能發展呈現多元路徑：美國側重技術領先和標準主導，歐盟強調風險管控和倫理規范，而中國通過《意見》展現的，則是‘以場景為土壤、以生態為支撐、以治理為保障’的特色路徑。”朱丹說，這一路徑充分發揮我國數據資源豐富、產業體系完備、應用場景廣闊的優勢，將“規模優勢”轉化為“系統優勢”。

“我國擁有全球最大、最豐富的應用場景，這種‘場景-技術’的正循環，不僅能快速提升應用成熟度，更能反向定義技術方向——不是跟隨國外技術路線，而是基于中國場景需求進行定制化創新，進而爭奪全球技術定義權。”朱丹說，“通過推動形成領軍企業帶動、獨角獸企業崛起、專精特新企業生根、初創企業涌現的生態格局，生態的繁榮將避免‘卡脖子’風險，形成自主可控的智能經濟體系。”

朱丹進一步分析，《意見》提出“動態敏捷、多元協同”的治理思路：在就業方面，“增強就業創造效應，減緩就業替代效應”，通過技能培訓、新職業培育等實現勞動力轉型；在倫理方面，“構建與技術演進相適應的倫理規則”，避免“一刀切”限制創新；在全球治理方面，“共建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體系”，推動普惠共享。這種“包容審慎”的治理模式，為智能時代全球治理提供了新范式。

文章來源：《瞭望》雜志社

微信編輯：張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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