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從幾件小事，看微妙的經濟形勢

很多人對現狀不滿，認為自己付出太多，收入太少，住不起豪宅，買不起豪車，生活很平淡。

也許，換個角度，你會發現生活其實挺美好。雖然普通人的收入很有限，但我認為，國家給普通人最大的福利，就是基礎設施，如果能有效利用這些設施，生活就會增加很多樂趣。

問題是，很多人只惦記著別人的生活，卻不懂得享受眼前的福利。最容易被忽視的就是體育設施。

我小時候，沒有四季恒溫的泳池。如今，幾乎每個城市，都有不少50米標準恒溫泳池。一個泳池，需水大約2000立方米，這就要一萬多人民幣了。到了冬季，更大的成本是加熱（國家標準為22~28℃），要保持恒溫，是一筆很大的費用。就算你再有錢，也很難在自己家里，建這種大泳池。

以小見大，四季恒溫泳池，也是一個國家經濟實力的象征。窮國，連電力都不能保持穩定，還有什么余力，去維持水溫的穩定？

絕大多數人游泳，都是在暑假短短幾個月。那段時間，泳池人滿為患，如同下餃子。而過了暑假，泳池就冷冷清清，這時候，不僅水溫維持在二十幾度，而且水質更好，更加安靜，經常可以享受包場的待遇。

因為有國家的補貼，公共泳池就算到了冬季，門票也不漲價。以寧波為例，最便宜的早場，只要20人民幣，這是多么實惠的享受。

無論錢多錢少，在國家提供的基礎設施面前，人人平等。與其捧著手機，在家抱怨生活的無趣，為什么不花點小錢，去享受工業文明帶來的福利呢？

每年暑假過后，我就開始游泳。而很多人甚至完全沒想過，冬天的泳池也開放。生活就是這樣，只要你多一點好奇心，就可以在平淡中發現樂趣。

最近，我家附近的游泳池，因為寧波網球公開賽，停業整頓，我只能去比較遠的游泳健身中心。結果，到了泳池才發現，泳褲忘記帶了，超過2小時就要補全票，而回家一趟卻要一小時。

就在我惱火的時候，工作人員對我說，可以某團購買，半小時到貨。

我經常網購，也點外賣和在線買菜。但從未想到，在某團買泳褲。于是我打開手機，在最短的時間內，選了一套泳褲泳帽套裝，居然，含運費只要12.68元。

下單后，系統提示，25分鐘內送達。沒多久，我就在游泳池的售票處柜臺，拿到了泳褲，連騎手小哥都沒看到。

如此低的價格，這么高的效率，讓我非常震驚。

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出國多了，我才意識到，我們每天經歷的日常生活，在中國之外的國家，簡直就是一種魔幻。

發達國家的高價低效，我就不說了。墨西哥的人均GDP與中國類似，都是一萬美元左右，而墨西哥的網購經歷，相比中國，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墨西哥：悲催的網購經歷）

我前段時間，在墨西哥買了一個插頭轉換器，在國內的拼夕夕上，雜牌的，5元包郵，小牌的，20元，就算是大牌某牛，也不到40元，江浙滬隔天到貨。

而在墨西哥的最大城市——墨西哥城，我的民宿房東為了給我買一個插頭轉換器，居然只能借朋友的Amazon prime賬戶。

最便宜的要349比索，折合125人民幣。最貴的要829比索，折合300人民幣。價格貴了好幾十倍，速度慢了很多。

中國物價之便宜，生活之便利，真是太魔幻了。至于原因，我認為，中國具備其他國家缺乏的四個要素。

首先，產能太可怕。

以我所在的寧波為例。

在農業時代，寧波的經濟完全沒有競爭力。截至2025年，寧波市的耕地面積只有區區220萬畝，全部用來種糧食，都不夠吃。就算狠狠心，拿出一半耕地（100萬畝）用來種棉花，產能又有多少呢？

按照2025年全國棉花平均單產158公斤/畝計算，寧波的棉花年產量將為：100萬畝×158公斤/畝= 15萬噸。

而在工業化時代，產能的邏輯徹底變了。用來制造泳褲的并不是棉花，而是各種化纖材料。

很多外地朋友坐飛機到寧波，經常可以看到夜幕下的鋼鐵巨獸，燈火通明，延綿數公里，非常科幻，簡直就是傳說中的賽博朋克。其實，那些場景，是寧波附近巨大的煉化企業。他們的總煉油能力已達到約9200萬噸/年，包括鎮海煉化（4000萬噸/年），浙江石化（4000萬噸/年），大榭石化（1200萬噸/年）。

這些企業，可配套產出約1500萬噸的化纖相關材料，足以支撐大規模紡織業需要。

寧波這么一個小小的地方，在農業時代，生產15萬噸棉花都費勁，而在工業時代，居然可以煉化近1億噸的石油，生產1500萬噸的紡織材料。產能足足增長了100倍，而且只要有需求，這種產能還可以無限擴張。

規模效益疊加自動化，導致工業產品白菜價，讓「12.68元的泳褲」和「5包郵元的插頭」成為可能。

其次，算法太強大。

我們的人口數量大，密度高，城市化水平也高。

一方面，我們平臺的數據就比其他國家大，數據促進了算法完善，從下單，接單，到配送，銜接絲滑，效率極高。另一方面，在相同的距離內，騎士的配送數量也特別高。

短短半小時，外賣小哥可能已經跑了3單，每單就算4塊錢，也有12元。這可是低谷期，到了午餐和晚餐的高峰期，一個小時內，沿途送10份也有可能。

再次，交易成本低。

這一點，如果沒有比較，也很難體會。

有一次，我在哥倫比亞點外賣。最后，出現在我眼前的，居然是一對夫妻。

他們的臉孔是比較純的黃種人，大概率是本地印第安人后裔，這些人是原住民，也是弱勢群體，生活在農村，教育水平比較低，為了賺點錢，不得不來大城市打工。

我問他們，為什么要兩個人一起送外賣？

通過手機翻譯，他解釋道，城里治安雖然比以前好，但還有很多流浪漢，他們經常偷東西，如果停下來給客人送貨，一方面，怕外賣箱里的東西被人偷走，另一方面，更怕摩托車被人偷走。所以，他們兩夫妻配合，一個騎車，一個送貨。送貨的時候，丈夫就坐在摩托車上等妻子。

我還問他，有沒有小孩？

他說：有2個，在老家農村讀書。

我的這份外賣，從接單、取貨、派送，前后一共25分鐘，運費2460比索，加上我的小費1000比索，一共3460（5.5人民幣），這可是2個人的總收入，扣除摩托車的燃油費和平臺的手續費，收入非常微薄，居然要養活一家四口。

拉美外賣和中國最大的不同在于，買家會得到一個4位數的號碼，取貨后，把號碼給騎手，才算完成派送。這個交接的過程太費時間，拉美騎手每單耗時應該遠超中國。

而在國內，騎手小哥經常把貨放到電梯就走人。我親眼看過一個騎手，在電梯里放了3份外賣，然后就瀟灑離開。即便如此，外賣也從來沒有被偷過。換句話說，雖然我們的人力成本比拉美高很多，但我們的交易成本，卻可能比拉美更低。

最后，人力太充沛。

隨著自動化和AI的普及，越來越多的崗位被機器人代替。目前，國內有兩個就業蓄水池，對中年男人來說，是網約車，對年輕人來說，就是騎手。

騎手的收入略高，但對體力要求也高，風里來雨里去，夏天超過40度，依然要在烈日下奔波。此外，風險也高，網約車是鐵包肉，騎手是肉包鐵，電瓶車的事故率非常高。

最近一段時間，我經常和網約車司機聊天。絕大多數司機，都抱怨平臺搞壟斷，故意壓低價格，剝削司機。

但也有人頭腦清醒，有一個司機對我說：「本質上，價格是由供求關系決定的。司機多了，乘客卻沒有增長，現在價格低，有些人本來自己開車，也情愿坐網約車，不但省力，還免去了找車位的麻煩，甚至連停車費都省了。如果平臺上調價格，一些乘客就會自己開車，放棄網約車。所以，提高價格，收益的未必就是司機。與其閑著，還不如價格低一點，有事情做。」

根據我的田野調查，寧波網約車司機的收入，最近下降不少。很多司機每月工作28天，每天12小時，每個月純收入，也只有6000，算下來，每小時純收入已經不到20元。

即便如此，依然還有大量新手涌入網約車行業。最近，我就遇到不少入行才幾十天的司機。

寫在最后

在這科技迅速發展的時代，幾家歡喜幾家愁。

認知水平高的人，用頭腦賺錢，搭上時代的風口，混得風生水起。收入穩定的中產階層，可以享受最廉價的商品和最高效的服務。而用肉身賺錢的人，卻是最難熬的時代，面對AI算法，有一種無力感，以前，努力總有回報，如今，卻未必。

今天就寫到這里，各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