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01
2001年4月8日傍晚，上海閔行區
67歲的余建國（化名）騎著他那輛破舊自行車，哼著小曲回家。
他一輩子沒結婚，和92歲的老母親馬秀英（化名）相依為命。
"今天買了娘最愛吃的紅燒肉，她一定高興。"余建國嘴角掛著笑容，加快了踩踏板的速度。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笑容凝固在他臉上。
"娘！娘！你怎么了？"
馬秀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余建國的雙手開始劇烈顫抖，他沖過去抱起母親，發現她已經不省人事。
驚慌失措的他連忙叫來二樓的鄰居小王幫忙，一起把老人抬到床上。
"沒事的，娘，沒事的......"余建國握著母親的手，不斷安慰著，卻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他給母親蓋好被子，倒了杯水，卻怎么也喂不進去。
起初，他以為只是母親摔了一跤，休息一下就會好。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馬秀英仍然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連話都說不出來。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余建國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趕緊撥打了120。
救護車呼嘯著將馬秀英送往閔行區中心醫院。
醫生的診斷結果猶如晴天霹靂：腦溢血，深度昏迷。
"你母親年紀太大了，情況很不樂觀。"醫生面色凝重地說。
接下來的日子，余建國整個人都恍惚了。
白天在醫院陪護，晚上睡在母親病床旁的小板凳上。
每隔兩小時，他就要幫母親翻身、擦身、換尿布，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癱瘓的老母親。
漸漸地，馬秀英能睜開了眼睛，但她右邊身子完全癱瘓，不能說話，不能進食，大小便失禁，只剩下一具會呼吸的軀殼。
"我們沒錢啊......"余建國掏空了自己的積蓄。
他們都沒有工作，沒有醫保，僅有的一點辭退費在醫療費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50天過去了，一天，主治醫生把余建國叫到走廊上，輕聲說："老余啊，你娘的病沒希望治好了，只能靠輸液維持生命，拖一天是一天。"
余建國渾身一震，仿佛被人當頭澆了盆冷水。
"能不能轉院？能不能..."余建國聲音顫抖。
"即使大醫院也沒辦法，這是器質性損傷，加上年紀太大..."醫生搖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余建國在醫院的長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看著窗外的星星，想起了母親年輕時的樣子。
那時的馬秀英，是個多么堅強的女人啊！
丈夫早逝，她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從來沒有喊過一聲苦。
如今，她卻只能躺在病床上，忍受著苦痛，生不如死。
"娘，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余建國喃喃自語，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第二天，余建國做了個決定——把母親接回家，親自照顧。
5月30日，馬秀英回到了她生活了幾十年的老房子。
余建國小心翼翼地為她擦身、喂水，但每當他看到母親痛苦的表情，內心就如刀割般難受。
這一天，他聽到病房里有人說："像這樣的病人在國外可以選擇安樂死，不用受這種折磨。"
這句話在余建國腦海里不斷回響。
"安樂死......"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我不能再看著娘受苦了，醫院治不好，我也養不起，這樣下去，她只會越來越痛苦......"
那天晚上，余建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02
2001年5月31日凌晨，上海閔行區
夜深人靜，余建國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耳邊是母親微弱的呼吸聲。
他翻來覆去，無法入睡。這種煎熬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夜。
"安樂死......"這個詞像魔咒一樣縈繞在他腦海里。
起初，余建國想用安眠藥——這應該是最安詳的方式。
天剛亮，他便騎車在附近跑了四五家藥店，可哪一家都不肯賣給他足量的安眠藥。
"老頭子，這么多安眠藥干啥用？我可不能賣給你！"藥店老板警惕地看著他。
余建國低著頭，默默離開了。
接著，他想到了自己的老本行——電工。
三十年修理電器的經驗告訴他，電擊是迅速的，也許母親不會感到太多痛苦。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余建國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我在想什么？這是殺人啊！"他使勁拍打自己的腦袋，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可當他回到家，看到母親那雙充滿痛苦的眼睛，看到她被褥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身體，余建國的心又一次被撕裂了。
"娘，你受了一輩子苦，現在還要這樣煎熬......"他俯身抱住母親，淚水打濕了母親的衣襟。
馬秀英眼睛微微睜著，嘴角抽動，似乎想說些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這種無聲的痛苦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人心碎。
隨后，余建國在家里翻箱倒柜，終于找到了一些電工工具：銅絲、電線、絕緣膠帶，還有一塊舊毛巾。
他把這些東西擺在桌上，然后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盯著它們。
晚飯時分，余建國喂母親喝了些稀粥，大部分都順著她的嘴角流了出來。
他小心地擦拭著。
"娘，兒子無能，治不好你的病，也沒錢繼續治了。"余建國的聲音哽咽著，"你這樣活著，太痛苦了。"
夜色漸深，余建國坐在母親床邊，握著她的手，目光落在那些電工工具上。
"殺了娘，我要去陪她。"余建國喃喃自語。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內，余建國已經做出了決定。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決絕，眼神卻異常平靜。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為母親洗了臉，梳好頭發，換上干凈的衣服。
"娘，你受夠了，兒子送你一程。"余建國輕輕撫摸著母親的臉。
隨后，他拿出了那些電工工具，他將銅絲纏繞在一塊毛巾上，再把毛巾繞在母親的手臂上。
"這樣應該不會疼......"他自言自語道，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最后，他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插頭，眼神復雜地看著躺在床上的母親。
"娘，兒子對不起你......"余建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將插頭插入了電源。
瞬間，馬秀英的身體輕微抽搐了一下，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么，但很快就安靜下來。
"娘，一路走好......"余建國呆呆地坐在床邊，像一尊雕像。
03
2001年5月31日下午，上海
余建國木然地站在家門口，屋里，他的母親馬秀英靜靜地躺在床上，仿佛只是睡著了。
"我也該去了。"余建國喃喃自語。
余建國鎖好家門，深深看了一眼這個他和母親生活了幾十年的老房子，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吳淞口。"余建國聲音平靜。
出租車司機透過后視鏡打量著這位面容憔悴的老人，沒多問什么。
車子穿過上海繁華的街道，從閔行區一路向北，駛向距離很遠的吳淞口。
"一百二十元。"到達目的地，司機報出了車費。
余建國掏出錢包，里面已經所剩無幾，這是他僅有的積蓄了。
付完車費，他徑直走向輪渡售票處，買了一張去江對岸的船票。
踏上輪渡的那一刻，余建國感到一陣輕松。
長江渾濁的江水在船下洶涌流淌，似乎在召喚著他。
他想好了，等船到江心，找個沒人注意的角落，一躍而下，萬事皆了。
"突突突......"輪渡發動機的聲音在他耳邊回響。
接著，余建國才發現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簡單。
輪渡上擠滿了人，乘客們熙熙攘攘，擠擠挨挨，根本沒有什么僻靜角落。
幾個船員還不停地在甲板上巡視。
"這么多人......"余建國握緊扶手，心里七上八下。他沒想到吳淞口的輪渡這么熱鬧。
船到了對岸，乘客紛紛下船。
余建國猶豫了一下，也跟著下了船。
但他并沒有離開碼頭，而是立刻又買了一張返程的船票。
"再試一次。"他心想。
第二次上船，船艙里依然人滿為患，甲板上也有不少乘客在欣賞江景。
他嘗試著往船尾走去，但那里有兩名船員正在聊天。
絕望和挫敗感涌上心頭。
船又回到了起點。余建國步履沉重地下了船，在碼頭上來回踱步。遠處的長江大橋橫跨江面，江風吹拂著他花白的頭發。
隨后，不死心的余建國決定再嘗試最后一次。他掏出僅剩的幾塊錢，又買了一張船票。
"老人家，您今天是要去對岸辦事嗎？我看您來來回回好幾趟了。"售票員好奇地問道。
"是啊，有點事。"余建國含糊其辭，低著頭走開了。
第三次上船，情況依然沒有好轉。根本沒有適合跳江的機會。
"也許，這是老天的意思？"他忽然這樣想。
余建國慢慢地走下甲板，站在碼頭上，但奇怪的是，他并沒有想要另找方式自殺的沖動。
"既然死不了，那就......"余建國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猛然抬起頭，眼神中有了一絲光亮。
如果無法用死亡逃避，那就勇敢面對自己的行為和后果吧。
"師傅，去閔行田園派出所！"余建國攔下一輛出租車，聲音有了力量。
司機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閔行？那可真夠遠的，得一百多塊錢。"
"去閔行！"余建國斬釘截鐵地說。
當車停在派出所門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余建國掏出錢包里最后的錢付了車費，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派出所的大門。
值班警察抬頭看了他一眼："老人家，有什么事嗎？"
余建國直視警察的眼睛，聲音清晰而堅定："我今天用電擊把我母親殺死了......"
警察手中的筆掉在了地上。
04
閔行區看守所，2001年6月
余建國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佝僂著背，雙手被銬在了一起，安靜地放在桌面上。蒼老的臉上布滿滄桑，眼神卻異常平靜。
"我知道我犯了法，我認罪。"余建國聲音低沉但堅定，"我不是不孝順，我是太孝順了。"
審訊的警官放下筆，嘆了口氣。
這個案子，從接手那一刻起就讓他心情沉重。
起初，警方對余建國進行了詳細調查。
他們走訪了醫院，詢問了鄰居，甚至翻閱了母子倆幾十年來的生活記錄。
所有人都證實，余建國是個孝順的兒子，從未虧待過母親。
"余老伯每天背著老太太去醫院，風雨無阻。"醫院的護士回憶道，"有時候他自己連飯都顧不上吃，就坐在病床邊守著。"
接著，警方安排余建國做了精神鑒定。結果顯示：神志清醒，無精神疾病。他對自己的行為有著完全的認知能力，對后果也有充分的理解。
"我不后悔。"在一次詢問中，余建國這樣說道，眼眶濕潤，"我只是不忍心看著我娘受苦。在國外，這叫'安樂死'，是合法的。"
隨后，檢察機關以故意殺人罪對余建國提起公訴。案件很快移交法院審理。
閔行區法院，2001年10月8日
上海市首例實施“安樂死”案件作出判決。
法庭上，67歲的余建國穿著整潔的衣服，站得筆直。法官宣讀起訴書時，他一直低著頭。
"被告人余建國，你還有什么要對法庭說的嗎？"法官問道。
余建國抬起頭，目光掃過法庭內的每一個人：
"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從來沒見過他。
是我娘，又當爹又當媽把我拉扯大。
她辛苦了一輩子，我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結婚，家里就我和娘兩個人相依為命。"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娘癱了以后，日子太難了。
她大小便失禁，不能說話，不能吃飯，眼睛睜著卻什么都做不了，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煎熬啊！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法庭上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我知道我做錯了，我違法了，我接受懲罰。但我想說，我不是推卸責任，不是不孝，我是想讓我娘平平安安地走..."
說到這里，余建國的聲音哽咽了，眼淚順著皺紋密布的臉頰滑落。
最后，法庭考慮到余建國的自首情節和特殊案情，以故意殺人罪判處他有期徒刑5年。
當法槌落下的那一刻，余建國的肩膀微微顫抖，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他感到一種奇怪的釋然，仿佛一塊壓在心上的大石頭終于落地。
余建國的案例成為了中國"安樂死"立法討論中一個無法回避的話題，也促使社會更加關注老齡化社會中弱勢群體的醫療保障和生活質量問題。
畢竟，在生命的最后旅程中，每個人都應該擁有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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