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日-續

ISTP迷迷糊糊從夢中醒來時，窗外陽光燦爛，時針已過十點。他心頭一驚，心想本月全勤獎無論如何都算泡湯了，但立刻意識到今天是星期天，是名正言順的休息日；身邊床鋪上空空如也，妻子六點多就出門去趕地鐵上早班了，他完全可以放心大膽睡懶覺，但INTP還需要他的照顧。親自下廚是他作為父親的責任，也是他的樂趣所在。

他推開臥室門，穿著寬松睡衣的少女正從廁所里出來和他打了個照面。精神穩定，面色白里透紅，沒有喊餓，照此種種推斷，她很可能已經吃過了。但為保險起見他還是問一聲為好，不然等妻子回家之后問起來，那就有得自己受的：不出三天，自己一覺睡過半上午還諸事不干的新聞就會在她的嘮叨聲中傳遍整個家族群，盡管自己已經年過四十，但七大姑八大姨并不介意在各種聚會中拿此事開刀教他做人。這般后果自己承擔不起，必須將潛在危險消滅在萌芽狀態。

“早上吃過了嗎？”

“吃過了，媽媽早上煮的餃子，還有沖的豆漿。”少女向廚房方向望去，沒來得及洗的鍋碗瓢盆在水池中一派雜亂無章，ISTP明白那就是要自己動手的意思。不過在此之前，還得把自己起得這么晚的原因告訴女兒，妻子回家之后當然會問姑娘“你爸幾點起的？”少女會眨巴著大眼睛如實報出時間，屆時肯定又是一通沒完沒了的嘮叨，想著都頭大。

“昨天晚上廁所里頭那個燈泡突然壞了，我又不好吵醒你們，就自己修，修到兩點鐘總算弄好了，早上才起得這么晚…你吃了就好，我來洗碗。”

INTP點點頭，窩在沙發里繼續在手機屏幕上敲敲點點。沉浸在頭腦風暴中的少女對父親的側目而視全然不察，從她眉飛色舞的表情，極力壓制的笑聲和幻影級別的手速中，中年男人甚至不用看屏幕就知道，她是在和那紫毛衣小子聊得風生水起。但他并不打算戳破姑娘粉紅色的小心思：個人空間是很重要的，高中生活本來壓力就大，就讓她自個兒和朋友多聊聊，有個排解的出口吧。他很確信INTP也是這么想的，她從沒趁著自己在廚房里吞云吐霧放空神經時找上門來，這就能夠說明一切。小心維護著彼此的隱私，處在雙方都能放松又不至于過分疏遠的距離上，這是父女二人之間無須言明的默契。

等他對付完了成堆碗碟，INTP也從沙發上起身，把手機遞到他面前，“這是我在知網上找的期刊論文-關于桂花糯米藕的做法-不嫌麻煩的話可以看一下。”

“怎么不上百度找，多方便省事呢，還看論文，不嫌累么？”ISTP一邊滑動文檔一邊在腦海中檢索家里是否有對應的制作材料，他可干不出做菜做到一半發現原料短缺于是滿盤皆廢的蠢事來。

“我在淘寶上買了知網的永久免費賬號，不用白不用；況且論文的技術水平可比百度上那幫不知底細的雜牌軍高多了，操作起來更有參考價值。”

ISTP沒再說話，只是在心底感嘆女兒到底是長大了。之前妻子操心她沒來得及記完的課堂筆記時，她就直言不諱，說ESTJ那套教案課件無非是她已發表論文的復制粘貼，聽她講課還不如上知網自己學，順便還能欣賞其他老師的思路。能夠從大眾之外的視野尋找新見解，不盲從權威，這是獨立思考的第一步，他打心底里為女兒高興，照這樣發展她將來肯定比自己更有出息。

男人打開冰箱，把還剩小半罐的蜂蜜泡檸檬全部倒進空蕩蕩的茶壺之中，再兌上白開水制成茶飲。妻子總說他口重，不許他多放調料，但這樣怎么可能做出美味東西來？就是要口味濃重，才能刺激神經，味道才能好嘛。耳邊沒了慣常的嘮叨，他總算可以按自己的喜好來隨心所欲調配飲食，自由的感覺真不錯，雖說只有半天可供他揮霍。用完的玻璃罐先進水池，洗凈之后放進陽臺雜物間里擱大把螺絲釘用；各個房間里的垃圾集中到一起，待會下樓買煙時順手把垃圾倒掉。男人在腦內熟練排布動線，爭取用最短的腳程干最多的事務，在雜務上盡可能壓縮時間提升效率，這樣才能空出大塊時間來做自己喜歡的事，人生意義正在于此。

做完雜務再陪女兒草草解決午飯，ISTP便開始著手準備做桂花糯米藕的材料。妻子在做早飯之余，也沒忘記提前用冷水泡發糯米好來滿足他的廚房趣味：經過六個小時的浸泡，米粒已經軟得用手輕輕一搓就成了粉狀，吸飽水分的糯米更易蒸熟，口感才夠軟糯；藕也是她昨天買菜時特地從菜場細細挑來的大個老藕，適合釀糯米，淀粉含量高，吃起來香糯軟滑，這是她多年下廚烹飪的經驗之舉，ISTP一看便知。

男人剛想用刨刀給蓮藕去皮，門外忙亂的高跟鞋聲就敲擊著地面“噠噠”作響，緊接著便是自家門鈴聲。INTP打開門，中年婦女憔悴焦急的面容赫然在目，兩個大圓金耳環在臉旁來回晃動，不僅沒顯出富貴氣質，反倒添了不少市井婦人的庸俗，波浪卷短發枯燥無光地在頭頂炸開，口紅濃重得像生吞雞血一般。她一開口講話，迎面而來的濃重臭氣就讓少女不自覺地皺起秀氣眉頭。

“哎呀E姐，我真是受不了了…怎么是姑娘？你媽媽呢，上哪去了？我有事要找她！”

“媽媽上班去了，ESFP阿姨。她今天要在單位里呆一天，晚上才能回來…您有什么事？不介意的話，我可以代為傳達。”

“呦呵，這不是李姐嗎？不知您有何貴干啊？”ISTP也循聲來到門口，盡管沒打過幾次照面，但光聽聲音他就能辨別出，這就是微信名叫“花朵公主”，每日必修課是在晚上和妻子煲電話粥，帶著一口濃重東北鄉音抱怨生活中各種雞零狗碎的那位。ESFJ會耐心溫柔地安慰她，凡事給她出主意，而他所能做的只是躺在妻子身邊日復一日地默默翻白眼，心想“怎么就你屁事多？”平心而論，他一點都不想和這種人扯上聯系，但如今人家都找上門來，看在妻子的面上也不能將她拒之門外。至于抱怨牢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中年婦人將桌上備好的蜂蜜檸檬茶“咕咚咕咚”一飲而盡，又抄起面巾紙大擦鼻涕眼淚，父女二人看得直皺眉頭，又礙于禮貌不好當面發作。隨著重重的咳嗽聲，ISTP知道，一套盡是家長里短的情緒宣泄要正式開始了。

“我真是受不了了！那哪算是家呀，完全就是個牢房，我活得連個坐牢的都不如！我容易嗎我，結婚結了三十多年了，他連一次碗都不洗，一次飯都不做！什么都是要我來搞，要我來操心！他一天到晚像個大爺一樣，吃飽了就往那一躺看報紙看電視，鍋里的粥都沸出來了，孩子又開始哭，我能不換尿布嗎！他倒好，我都講多少遍了讓他關火，就擰一下的事，他幾NB額，就是不搞，兩手一攤全做睜眼瞎！還說我干啥啥不會，是花瓶、沒用的廢物，一點預判力都沒有，就好像我是什么活該供他使喚的奴隸一樣，他就該高高在上百事不管，當他的清閑佛爺！”

ISTP對這套話聽得耳朵都起了繭，無非是在電話里被念叨過不下三百遍的婚姻不幸：她丈夫INTJ是市郊民企一個中層領導，整日里不茍言笑，三伏天里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都沒見他解開過，衣擺永遠扎進皮帶里，把肚子上一層又一層肥碩游泳圈勒得嚴嚴實實。

“他總喜歡控制我，帶著那種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神氣…我以前滿喜歡吃蛋糕面包之類的點心，甜甜蜜蜜的多好吃多可愛呀！每次出去上街時，我都央他給我買上一些，不求不行，財政大權都把在他手里，按月固定撥給我生活費買菜做飯，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多半分都不可能…他從來就是，很冷酷地撇我一眼再冷笑一聲，就向前大步走，把我扔在原地，連頭都不回一下！街上人都在打量我，聽著那些閑言碎語我真是要難受死了，又不好當面跟他在街上吵，吵了之后可怎么辦？我是遠嫁來的，壓根沒處可去…為了嫁給他，我都跟家里斷干凈了，我真是后悔死了，當年怎么就不聽爹娘勸，豬油蒙了心非要嫁這么一個死東西，現在倒好，要拿一輩子去后悔！我怎么就這么苦命啊我？！哎呦老天爺真是不給人活路呀，逼死我才罷休呀…”

ISTP在妻子長年累月的碎碎念中收集了不少信息，自然能聽明白她在講些什么：這女人從小就是家中掌上明珠，在寵溺之中長大，好容易混到中專畢業國家給分配工作，工作也不好好做，成天一門心思想著釣凱子當闊太。時任公司財務部副部長的INTJ走路帶風不茍言笑，正是她愛的那款；年輕帥氣又有光明前景，活脫脫一金龜婿，自然入了她的法眼。她使盡渾身解數，又是給同事送禮讓人幫吹耳邊風，又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請人看電影吃西餐，父母不支持這段戀情，她就一哭二鬧三上吊非此人不嫁，甚至不惜放出狠話與家里斷絕關系，總歸如愿以償，羨煞一眾辦公室男女青年。可惜婚后男人只拿她當花瓶保姆，公婆說年輕人要學會自力更生，也不與他倆有經濟往來，成為清閑闊太的愿景終歸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后來東北國企紛紛垮臺，男人便攜一家老小南下定居此地，讓她當家庭主婦操持家務，自己則去下海經商。

“我可喜歡養花了，什么薔薇呀繡球呀玫瑰呀，五顏六色的，看著就賞心悅目，多漂亮，多美啊！其實吧我覺著，女人就像花兒一樣，得有個人疼，要沒人養著護著，沒多久就謝了…趁著他去南邊談生意簽訂單，我在家里陽臺上種了好多花兒，想著他回來時肯定會覺得很漂亮，很開心…結果他單子談崩了，回來就陰著臉拿我撒氣，吼我一天天的不知道干點正經活計，就知道搞這些沒用的，把那些花盆都砸了，花也塞進垃圾桶了…它們長得多好呀，花苞都綻出來了，要不了多久就能開了，到時候坐在陽臺上，曬著太陽賞著花，再聽聽音樂，多開心多快樂呀，人不就是為了這些幸福快樂而活的嗎？不知道他腦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成天板著個臉也不說話，看見我笑，就罵我嘩眾取寵跳梁小丑，沒有一點出息！有什么好天天哭喪著個臉的呀，我真是搞不清這到底是為什么？！”
少女睜著眼睛聽得半懂不懂，但男人對這段往事可是熟絡于心：當時INTP還沒出生，他和妻子大半夜里被瓶罐破裂的尖銳聲響驚醒，間或伴隨著男人陰沉的怒吼與女人尖細的哭鬧。妻子擔心人家感情出問題，不顧自己懷有身孕，還想上門去看情況，等他費盡口舌把妻子安頓下來繼續睡時，東方已經發白。

“他總是冷笑，說我表演欲用不著那么強，家里又不是劇場，沒有觀眾會給你送上鮮花和掌聲，哪怕我胃疼得要死，在床上直不起腰來時也是這樣…就這樣他還讓我去洗碗洗衣服，讓我別擱那裝…天地良心呀，我上輩子是造了什么孽呀？！我總是顧著他們先吃，一個人做一桌子菜，光聞味兒就聞飽了，哪還有勁吃呀！他們倒好，一口也不給我留，等我想吃了菜都沒了，又要重新做，這時活兒又來了，又得給他們去干活，不然就說我一介婦道人家，沒有大局意識主次不分…胃病就是這么餓出來的，哎呦，老毛病了，想起來我就難受…”婦人彎腰雙手捂住腹部，眉頭扭得像麻花。

“既然你的婚姻讓你如此痛苦，為什么不離婚呢？”一直沉默的馬尾辮少女提出了關鍵問題。

“為了孩子呀！”提起孩子，婦人的臉上重新煥發出了興奮光彩，但隨即又暗淡下去，“你都不知道我為孩子付出了多少呀！我操多少心、受多少累都沒關系，有孩子在就什么都好說！我跟那些不負責任的甩手掌柜可不是一號人，我跟他們不一樣！！孩子以前上學要念書，我五早八早地爬起來，給人燉銀耳雪梨湯，嚯，那么大一鍋！”她一邊唾沫橫飛一邊手腳并用地比劃，一派十足演員相，“他說夠了夠了不吃了，哎呀不吃哪行呀？外頭天冷的很，不吃身體受的住嗎，受不住！我說你今天必須把這鍋湯喝完了才能走，不然我就給你老師打電話，說你不用上學去了，媽媽這么辛苦給你做的東西你都不吃，一點孝心都沒有，讓你同學都看看你算個什么玩意，良心都讓狗啃了！他還板著個臉不想喝，好家伙，跟他爹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我管不了他爹，我還管不了他了嗎！費大勁吼了好久，他才老大不情愿喝完了，又說什么自己又胖了同學都笑他，哎呀胖點好，有福氣！圓圓胖胖的看著多喜慶呀！切，自己不惜福！有什么辦法呢！”

言已至此，INTP倒是記起了她兒子的相貌：比自己大幾歲，一米六的個頭一百六的體重，眼鏡片厚如玻璃瓶底，滿臉青春痘，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氣質暴躁陰郁，偶然碰到過幾次都能隔空感到這人身上散發出的肥膩油脂氣，讓她本能地不想接近。

“我累死累活才把他供上大學，想著就在本市讀，好有個照應，他倒好，填志愿時非得跑遠遠的，說什么見了我就煩得要死，待在家里一點不開心！老天爺，我哪里虧待他呀？我說我愛他才供他吃供他穿，他卻說什么我的愛毀了他，都是因為我他才變成如今這個鬼樣子！現在倒好，上個大學把戶口也遷過去了，眼看著就要找工作了，這大學四年里一趟家都不回！還說什么關系斷得越干凈越好，哎呀，一點都不體諒做母親的這顆心啊，這兒子白養了啊！老公也是，閨蜜過年時候送我一對金耳環，他都要我賣了換錢，還說什么我的腦袋不如耳環來得值錢！我實在受不了了，跟他大吵一架才總算保住…我的命苦啊，辛辛苦苦幾十年，怎么盡供出一群白眼狼來啊…”

中年婦女發泄夠了，便扭著發福腰肢翩然離去，留下垃圾桶里一堆皺巴巴的紙巾和桌上空空如也的茶壺。高跟鞋聲漸漸消失在樓道里時，父女二人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長氣，長達數小時的情緒洪流對他們而言無異于折磨。

“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蓮藕在ISTP的手中被刮掉外皮，漸漸露出白嫩肥厚的藕肉，“不能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活是很可悲的…你也都聽到了，要真落到那種地步，誰都救不了你。”

“我知道，爸爸。”INTP看著他把蓮藕切開豎放在砧板上，用勺子舀上一勺糯米平鋪于切面，又拿筷子孔對孔把米粒填塞進去。父親才抽完一支煙，廚房里煙味還沒散盡，但她不打算像母親一樣嘮叨個不停，就讓他快樂自由一會兒吧。“我當然不會讓自己落到如此境地的。”

這話的潛臺詞就是她不會在情感關系和私生活上出什么岔子，哪怕是與ENTP的。她清楚明白他們二人的情投意合主要是在精神層面上，真要放到生活中來相處還不知會是怎樣一派雞飛狗跳呢。

“那就好。”ISTP向來欣賞女兒的清醒自持，她聽懂了父親的潛臺詞，知道他是在暗中提醒她不要因為感情而葬送人生。但他不打算繼續追問下去，情感就像藕孔里的糯米，不能全部塞滿，要留有可供膨脹的余地才不會把藕本身給撐壞。要是妻子在此，肯定又得借著關心之名嘮叨個沒完，一天到晚就聽見她在不停地講、講、講，殊不知言語是以少而精的么？

“接下來歸你。”男人退步，讓出面前的砧板。INTP拿來牙簽，蓋上蓮藕蓋子，用數根牙簽將其牢牢固定在藕身上。竹棒插得歪歪斜斜，但他沒有干涉女兒的行動，只是放手任由她自主操作，眼睛緊緊盯著，確保她的手不會受傷。生活技能是很重要的，就算INTP將來奉行獨身主義不結婚生子，她也得有照顧自己的能力，從現在開始就得上手培養，他不希望女兒將來因為“不會做飯”之類的理由就隨便找個男保姆草率敷衍地共度一生。姑娘把灌裝好的糯米蓮藕放入鍋里，倒入沒過蓮藕的水，再放上幾塊老紅糖開火燉煮，等母親到家，差不多就能出鍋了。到時全家一起吃，幸福美味又健康，和家人一同制作并享用餐食是幸福感的重要來源，ISTP如是認為。

和ESFJ一起進門的就是那二十年不變的嘮叨，“哎呀個鬼地鐵，擠死我了！我下班正好趕上人多的時候，車廂里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一樣，我生怕手機錢包丟了，全程都把包抱在懷里牢牢護著，要不這樣不曉得就被哪個給扒走了！單位里的林姐也是的，每天上下班額，地鐵公交共享單車來回倒，不曉得幾辛苦！那怎么辦呢，家里兩個老的動不了，小孩還在上幼兒園，都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公跑得比她還遠些，每天凌晨才到家，還要寫報表，動不動就加班，哪能指望他做事咧！不都得自己來？！不過我看百度熱搜上說了，‘全國超千萬人承受極端通勤‘，熱搜掛出來之后情況應該會好點，至少有人開始關注了！”

“恕我直言，不會。”INTP從手機屏幕前抬起頭，眼神波瀾不驚，“百度熱搜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本質上是快速城市化加郊區地租便宜的共同結果。關注得越多，也不過是越給互聯網公司送流量，到頭來都是資本在一茬茬割韭菜，被敲骨吸髓的只有老百姓自己。說這些也沒用，到頭來我也不過是擠地鐵大軍中的一員，要不了多久，我也得開始動輒數小時的通勤生活了。”

“你沒關系呀，INTP！你肯定是要上大學、一年半載不回來的，跟上班工作的、天天回家的怎么能比呢！而且網上不是說了嗎，什么‘兩部門聯合發文：小區將配建食堂‘，沒準你將來就在家門口上班吃飯也說不定呢！”

“其一，食堂所需勞動力無需太高文化水平，此舉看似可以為大量‘靈活就業’人士和老年人創造就業空間，但其背后根本原因在于人口結構老齡化和青年人失業問題日趨嚴重；其二，莫非你真以為這算什么好事？名義上是給你解決餐食問題，到頭來不就是讓你感恩戴德拼命努力工作，以犧牲個人時間空間為代價，好多拉點gdp上來嘛。連一頓飯都抽不出時間來自己做自己吃，這樣的人生何嘗不是一種悲哀。”少女輕輕嘆了口氣，“現在經濟普遍下行，三胎政策又開放，本就稀缺的勞動力資源都得從我們這一代人身上來壓榨，想想日本那些頭發花白還在工作的老頭子吧！要不了多久，上有四老下有三小、房貸三十年、日日零零七、終身工作制的美好生活就近在眼前了，我不知你怎樣還笑得出來？”

“你這么直白、這么實誠是不行的啊，INTP！在社會上會遭人穿小鞋啊，一定要學會圓滑，學會社交，要懂得討人喜歡，知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女人一臉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你想想，別人都喜歡你是什么感覺，別人都討厭你，那滋味該多難受哇！可別以后跟你爹一樣，都四十多的人了連個話都不會講，難怪討不到領導喜歡，到現在都升不上去！”

“我愿意這么做！”在廚房忙著切藕的男人語氣難得強硬了起來，泄怒似的把糖桂花放了一勺又一勺，“你別一天到晚教孩子這些東西！”

“那不然呢，都跟你一樣？哎呀現在競爭太強了，你不努力有的是人努力，到時候把你刷下來我看你怎么辦，全家跟你一起喝西北風是吧？！INTP呀，你看看我們單位吳姐對門的姑娘啊，就大你幾歲，人家在學校里加了好幾個社團，蠻懂人情世故，不曉得幾會來事，做事又有規劃，腳還沒出校門就拿到了什么美國大學的錄取通知，現在在家里也沒閑著，還忙著考駕照…你說你不努力將來可怎么辦啊？你別不說話，不能太沉悶了知道嗎？一定要開朗外向，要學會社交提升情商，不然你將來在社會上難混啊…”

INTP沉默著把一塊滿是糖漿的糯米藕送入嘴中，味道有些過于甜膩，但她并不反感，父親的口味偏重，但她可以選擇少吃一些，來尊重別人的勞動成果。當母親的眉頭一皺，她知道，播映了十余年的老一套樣板戲又要重新上映了。

“你把賣糖的打死了呀，ISTP！搞得跟家里佐料一點放不住一樣，每次做菜都把個佐料放得多多的，生怕壞了一樣！每次都放這么多糖，遲早跟五樓李大爺一樣糖中毒進醫院，把全家都耽誤上，跟你陪在醫院里，你就舒服了，是吧？！一天到晚就搞這些有隱患的事情，一點都不知道做計劃，為未來為家里人考慮一下！”婦人不停絮叨著，從丈夫不健康的飲食習慣一路講到樓下王大伯下周六十大壽，得趕緊包點餃子給人送過去；ESFP阿姨近來心情不好，改天陪她出去逛逛玩玩之類的鄰里家常。生活就是如此，不管你是黃金美玉還是陳芝麻爛谷子，統統都得扔進時間這座又冷又臭又硬的大磨盤里碎成齏粉，隨著滾滾長江東逝水一同奔涌進人群的汪洋大海，化為蕓蕓眾生中的一員。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