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族是壓倒一切的：福克納經典作品《押沙龍，押沙龍》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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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相殘的故事，史不絕書，其悠久歷史，緊接亞當和夏娃被逐伊甸園。押沙龍與暗嫩倆兄弟的殺戮，不過是增加了一個兄妹亂倫的情節而已。福克納接過押沙龍與暗嫩的故事，手沖了一壺兄弟鬩墻的苦咖啡。當讀到中段的時候，我腦海里浮現的，似乎是另一個伊甸園之東+撒龍齒成軍、龍齒變成若干龍種、然后相互誅殺的故事。但后來我們知道，亨利殺邦，不是為了獨占薩德本的家產，也不是為了邦知道朱迪思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還要娶她，而是因為邦知道了自己血液中的黑色還要繼續他和朱迪思的婚姻。福克納并不想寫一個押沙龍+暗嫩+他瑪的三角現代版，而是將其放入美國南北戰爭這一大背景中，只有看到最后，我們方才明白：種族隔閡才是壓倒一切的，其他諸如亂倫，都可以跨越，唯有種族之隔猶如生死。這一點，是解開本書的第一把鑰匙……

薩德本是這個故事的主線，雖然他未見得是主角，但沒有他，這個故事就塌了。他是美國白垃圾中的佼佼者，好聽一點說，是白手起家的典范，不好聽一點說，他集自卑、蓄仇、精明和無情于一身，在流離顛沛的一生中締造屬于自己的帝國。他在西印度群島與一個西班牙女人生下一子，后來卻了解到這個女人帶有若干分之一的黑色族因，于是毫不留情地拋妻別子，來到美國南方的密西西比州開始構建自己的“薩德本百里地”，在當地人仇視和懷疑的目光中，他起樓了，最終成了當地的首富，還娶了同膚色的白人女子為妻，并且有了兩個孩子，典型的美國夢樣板。而那個被他拋棄在西印度群島的女人也沒閑著，用仇恨將孩子（邦）撫養大，并以之為武器向薩德本展開報復。邦最終贏得薩德本兒子（亨利）和女兒（朱迪思）的喜愛，甚至與朱迪思的婚姻已經在妥妥的成形。精明的薩德本最終發現，這個兒子的好朋友、女兒的未婚夫，竟然是自己的另一個兒子（雜種）。他不動聲色地策劃著拆解這個婚姻。就在這時候，美國南北戰爭爆發了，父子三人加入了南方的軍隊（諷刺的是，邦加入南方軍隊，維護的卻是那個把自己困在其中的種族隔離的社會制度），他們彼此心知肚明，有一陣子，他們都希望讓戰爭把這個事給解決了。不過，他們都幸運的、同時也是不幸的活了下來，而回到“薩德本百里地”的時候，老薩德本發現自己的帝國隨著南方的失敗而蕩然無存，他忙活大半輩子，又要再次回到起點。此時，邦想繼續牽手朱迪思，而薩德本告訴亨利，邦身上的血統不純（設想一下，自己身處白垃圾的行列，卻依舊瞧不起黑人，有黑人墊底，白人哪怕混成了艙底的陰溝水，也依然有豪邁的底氣。這是美國的原罪）。最終，亨利一槍干掉了邦，行蹤不明。再之后，薩德本回本的念頭沒有變，只是他發現，沒有一個兒子了。建造一個帝國，如果沒有兒子來繼承，那這個帝國建造起來又有何用？于是，這本書就有了人類史的味道：父親忙于建造，與此同時也忙于撒種。運氣好的，龍生龍，但是也免不了大龍之后，小龍PK，更強的那一個滅掉其他的兄弟；運氣不好的，龍生不出龍，勉強生下的都是弱龍，爛泥扶不上墻，于是，另一個，或一些更強大的帝國前來搗毀這個帝國……對比一下，世間的王，三宮六院，子女成群，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天上那萬王之王卻是獨身，也只有獨子。這就是天上地下的不同。回到故事中來，薩德本沒有了兒子，于是向亡妻的妹妹，那個年紀比自己的女兒都還小四歲的羅莎求婚，而后者居然答應了。為什么答應？戰后的南方，滿目瘡痍，壯丁不是死在戰場，就是缺胳膊少腿，一個完整的適齡男人一掛難求，而一個單身的弱女子，靠什么生活？薩德本好歹以前也是富過的，又是自己的姐夫，更何況姐姐臨死前吩咐過妹妹要照看比自己還大的侄女兒。就在羅莎要嫁給薩德本的時候，他一句話把天聊死了，羅莎憤然出走（原因后面再講）。之后，不死心的薩德本把眼光投向了自己的老仆人、另一個白垃圾沃許的孫女，在禍害了那個女孩之后，沃許也忍了，偏偏，在那個女孩分娩的當天，薩德本自己的一匹母馬也生小馬駒，而薩德本看到自己新的后裔，卻來了一句“米莉（沃許的孫女），太糟糕了你不也是一匹母馬，要不我就可以在馬棚里撥給你一間蠻不錯的廄房了。”原來，薩德本不滿米莉生下的是一個女兒！就這句話，讓沃許忍了幾十年對主人的怒火爆發了，他取來鐮刀，手刃了薩德本！薩德本這個人物形象，無疑是小說史上的典型人物，他站在《呼嘯山莊》希斯克利夫的旁邊，雙峰并置。

有人說，《押沙龍，押沙龍》這本書是福克納作品中最復雜深奧和最具詩詩色彩的一部。我認同。這本書很不好讀，我這是讀第二遍，算是看懂70%吧，希望日后再看的時候，能更多懂一些。福克納作品的最大特色是他的敘述，他從來沒有任何的平鋪直敘，往往是由多聲部敘事構成故事，使其層次感非常厚重，讀者只有在前后的互文中，才能讀懂一些情節。本書更有大段大段的沒有標點符號的敘事，我認為那是福克納希望讀者把閱讀的速度放慢，鉆進文字的行間去咀嚼。沒有標點符號，也把時間拉慢了，仿佛是一場籃球比賽的最后環節，每一秒都可能被拉長，讓張力一滴不剩地被表達出來。

為了闡述一下上面所說的“讀者只有在前后的互文中，才能讀懂一些情節”，我這里選取幾段，內容是關于到底薩德本說了什么，讓羅莎本來已經答應嫁給他，而后又憤然出走的。這個情節最早在第五章出現，那一章由羅莎自己敘述。書中寫道：

我會告訴你他做了什么？讓你來當裁判（或者說是試著告訴你，因為對有些事情，說三個字也嫌多出三個字，說三千個字又會覺得少了三千個字，而這就是這樣的事里的一件。說還是說得清的，我可以用那么多的句子，重復他說時所用的大膽、直露、不加掩飾與駭人聽聞的原話，只給你留下那同樣的驚愕、氣憤的不能置信，我當初領會了他的意思之后也是這樣感覺的；或者是用了三千句話卻只給你留下那個為什么？為什么？）……他站著讓韁繩搭在自己手臂上（現在可沒有把手放在我的頭上）并且說了那些赤裸裸的、駭人聽聞的詞語，就如同他在與瓊斯或別的什么人在商量一條母狗、母牛或母馬的事兒那樣。

從上面的敘述，我們可以隱約得知，薩德本在跟羅莎說事兒的時候，讓羅莎覺得自己像一條母狗、母牛或是母馬。那到底是什么話呢？讀者還是不明就里，到第七章，昆丁的父親敘述時，我們又多了一層理解，書中寫道：

如今他已經年過六十很可能只能再生一個兒子，在最好的狀況下他也只有能力生一個兒子，就像那門老火炮知道在它腔筒里僅僅留下一發炮彈一樣。因此，他向她作了那樣的建議，而她則作出了他本應知道她會作的反應，說不定也是原來會想到的如果他沒有重又自動地陷入他的道德觀念，這觀念零部件一應俱全可就是不肯開動與運轉。

通過這段描寫我們大致可以推斷，薩德本向羅莎提出的建議應該跟生孩子有關。可生兒育女對于一對夫婦來說是天經地義的，羅莎肯定不會反對，那她為什么怒不可遏？我們還得等。

其后，昆丁和施里夫的對話總算跟我們揭秘了：

于是那個星期天來臨了，是那一天的一年以后也是他向羅莎小姐建議的三年之后，當時他建議讓他們先試上一試，倘若那是個男孩而且能活下來，那他們就結婚。

看到這里，我們恍然大悟，原來薩德本不是想讓羅莎生兒育女，而是只能生兒子，并且還要養活，這樣才娶她！羅莎固然無依無靠，甚至不在乎年齡的巨大差異也同意了薩德本的求婚，而這時候發現薩德本把他視作一個生兒子的機器，并以此為條件才娶她。當然羅莎會憤然離去；換誰也會。而薩德本眼中只有兒子，只有純種他白人血統的兒子的“觀念”，在他這樣的南方白人中，是非常普遍的。當我們說這個人物形象走進了世界文學殿堂的時候，我們知道只有典型的人物才配得上，小說中的人物，要是不把我們讀者弄疼了，不讓我們情緒激動，那還算得上典型嗎？

不僅僅在敘述上福克納是獨特的，在文體上，他也同樣如此。在閱讀過程中，我們常常會驚異地發現，他躲在不同的敘述者后面，采用的敘述話語完全不同：你分了若干的身，就必須用若干不同的聲音來說話。全書的第五章，采用的完全是詩一樣的語言，仿佛福克納變身美國著名詩人艾米麗 ?狄金森在說話：

啊，狂怒，瘋狂的老人，我不擁有資財使你的夢想得以實現，可是我能為你的譫妄提供空曠的疆域與機會。而接下去的一個下午---啊，這里面是有一種命數的；下午，下午，又一個下午：你明白嗎？希望與愛的死亡，驕傲與原則的死亡，然后又是一切的死滅除了那古老的憤怒、驚駭的不相信，這種不相信持續了四十三個年頭……

要說缺陷，本書不是沒有，比如朱迪思這個人物，她目睹了唯一的情人（也是她同父異母的哥哥，不過從通篇來看，她似乎是唯一不知情的）被親哥哥殺死在眼前，卻一言不發，一顆眼淚沒流。而多年之后，當這個情人的私生子來到薩德本百里地的時候，她卻接納了那個孩子，后來孩子染上黃熱病，也把這病傳染給了她，兩人先后斃命。我們不相信這個女人沒有話要說，可惜的是，福克納卻讓她閉了嘴。

越來越多的后世的福克納的研究者發現，在骨子里面，他與筆下的白人種族主義者，是持相同的觀念的，如果罩上只露眼睛的白袍，人們是看不出他是不是一個3K黨徒的。從下面這句話里，我們不難看到福克納的傾向，也不能不感嘆，觀念是一條鴻溝：我認為到那時候那些吉姆?邦德們（有色人種）將征服西半球。自然還不會是在我們這一代里，自然在他們朝南北極蔓延過去時他們的膚色會重新變白，兔子和鳥兒不也是這樣的嗎？……因此再過上幾千年，我這個看著你的人也將從非洲國王們的下體里蹦出來。